李合欢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终于挨到了午时,狱卒来送饭。
他站起来抓住铁栏杆,问道:“大哥,可否麻烦您帮我通传几句话?”
那狱卒扫了一眼他的打扮,不耐烦的重重放下食盒,一打开,里头就一个馒头,一碗稀粥。
狱卒啧道:“都进牢里了,安分一点吧。进来的几乎就没有出去的。”
李合欢一愣,一咬牙将头上一直戴着的莲花簪子拔了下来,可这莹润的玉感握在手里,又迟迟没有动作。
他犹豫几番,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毕竟这簪子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是殷秉书为他挑选的礼物,可眼下浑身上下就只有这簪子值点钱。
纠结之余,那狱卒扫了一眼他墨迹的样子,手里头还攥地死死的簪子,嗤笑道:“看你这打扮,也就是个低等太监了,那簪子估计也是个不值钱的,怕是白送都没人要!”
见狱卒这样嘲讽,李合欢顿时熄了心思,顺势将簪子塞了回去,其实他也不想送的。
“若有人来打听我,麻烦大哥告知一声我还活着。”李合欢恳切道。
狱卒敷衍着点头,就拿起食盒去了下一个牢房。
李合欢盯着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灰溜溜的坐在了角落里吃起了牢饭。
吃着吃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是后腰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合欢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心想:这牢房不会有什么老鼠,蟑螂之类的吧?
这么一想,顿时就有些起了鸡皮疙瘩,他迅速弹跳站起,一转身却发现,是那一面墙破了个豁口,正在动的活物也并非是什么老鼠,蟑螂一类的,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节枯黄粗糙的手指在动。
李合欢:“……”
这手应该是隔壁的,他猜想着靠近,蹲下身,那只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了就自觉的缩回去了,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盯着洞口,接着便见到一个头发披散,状若疯癫的老爷子的脸,双目对视,李合欢睁大了眼,那老爷子朝他露出一个笑脸,看着有些和蔼,只是口中的牙齿都没剩下几个好的。
李合欢主动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爷子不语,只伸出一只手来,那只粗糙的手穿过洞口,李合欢不明所以,接着,那只手便当着他的面,摸索着伸向他的馒头,捏了捏。
那原本还算得上是白软的馒头瞬间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印子,还不待他反应,手里的馒头便被夺走了。
李合欢:“嗯?”
就光明正大的当着他的面明抢吗?
“老爷爷,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李合欢愕然,却束手无策。
那老爷子拿到了馒头,乱蓬蓬的头发下的一双一眼睛迸发出精光来,双手捧着,直接就塞在嘴里了,囫囵咀嚼着,活像是饿了三天没吃饭一样。
李合欢抿着唇,见他孤苦的一个老人家也挺可怜的,不多计较,捧着一碗稀饭蹲到了最远的角落里吃。
只可惜这稀饭像汤水一样,里头都不见得有几粒米,唯一的米还熬的稀软,连带着水刚触碰到舌头就化了,一碗下肚,不说填饱肚子,只能安慰自己晚上还能再吃,下一次小心些,不要被抢了。
只是这越吃越心酸,感觉这稀饭是苦的一样。
蹲在牢里,只感觉时间过得极长,无聊地只能用地上的稻草编织草毯子,方便晚上盖着。
至于出去,最起码也要等到明天,由内侍监亲自审问,到时候对簿公堂,才能还自身清白。而这期间,怕是难以有人探望。静嫔是宫妃,无诏不得出宫,四皇子年纪尚小,也怕是有心无力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肚子又咕咕响起,李合欢随意摆弄了两下稻草,方才好不容易编起来的草毯子就散了边角,或者是心里原本就有燥气就愈发烦躁了,他一把甩开手里未完工的草毯,破罐子破摔坐到了地上。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在刑部大牢外停驻时,天色已近黄昏。
殷秉书一袭墨蓝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眉宇间凝着深冬的寒霜。他手持镇国将军府令牌,径直走向狱门。
守卫的狱卒见来人气度不凡,又验过令牌,不敢怠慢,在殷秉书说明来意后却面露难色:“殷公子,此案已移交内侍省与刑部共审,一般像是这样等级的案子,是无法探监的。”
“你是怕我将他放跑了不成?”少年俊美的五官染上一层寒意,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这案子并未结案,目前你们只是将他作为嫌疑人,却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他就是杀人凶手,我以将军府的名义担保,他是清白的。”
狱卒冷汗涔涔,连道不敢,只得躬身引他入内。
甬道深长,晦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血锈的气味。
殷秉书的脚步稳而疾,氅衣下摆拂过粗砺的石阶,不曾停顿。唯有袖中攥紧的指节泄露出一丝焦灼。
半个时辰前,他原本在将军府中练剑,却被表姐差人通信,忽然得知李合欢陷入命案风波,如今已下刑部狱,顿时惊的连剑都拿不稳了。
还没着急理清缘由,就匆匆忙忙带了东西探监,那个中秋夜宴上,可怜兮兮的小少年;那个秋猎遇难时,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的小少年;那个在他失忆失明沦落废人的时候,却陪伴身侧,不离不弃,细心呵护照顾的人……李合欢,性格纯良,怎会与人命有所牵扯?
所以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心里第一反应是担忧,反应过来后便是愤怒,这样的事情定然是诬陷。
此刻,狱卒停在一间狭窄的牢房前,掏出钥匙开锁,谄声道:“就是这儿。只是……还请快些,上头若知晓,小的实在难做。”
殷秉书未应,只迈步入内。
牢室比他想象的更逼仄。
墙角铺着污浊的草席,少年抱膝坐在那里,侧脸贴着膝头,似乎睡着了。
一身灰褐的宦官服裹着清瘦的身形,发髻微乱,那支他熟悉的莲花簪斜斜簪着,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却微弱的光。
他脚步顿住,胸口某处像是被无声地拧了一把。
“合欢……”
声音出口,竟有些涩。
草席上的人影轻轻一颤,倏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合欢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像是分不清是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