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子眼珠子转,这几句模糊的话忽然有了边界,他假装惊讶的遮住嘴巴,道:“难道那老东西真的嫌你腻了?!”
李合欢脸色一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就不能别绕着这个事说吗?我找你是有要紧的事情要问的。”
小马子这才正眼看他,翻了个白眼,道:“早就说了。我不知道,你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的。”
从刚开始小马子就一直避而不谈周公公,虽然对他的来访有些意外,甚至说莫名的敌意,但这一切都是其次,他要弄懂的,是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合欢调整呼吸,看向小马子,瞳孔幽深地像一潭死水,肃然道:“不要兜弯子了,是周公公……他死了。”
小马子虽然表现的神色如常,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无意识的紧抿,目光闪烁。
小马子低下头,视线凝聚在脱线的鞋子上,小声的喔了一声,道:“宫里经常死人,今天死了一个周公公,明天死个张公公的。这有什么出奇的?”
“别装了。”李合欢目光一凛,上前禁锢住他的双肩,逼迫小马子对视,一句话犹如惊雷贯耳,“昨天晚上,我亲眼所见,你同周公公举止亲密。”
小马子像被拿捏到了死穴。一瞬间血色全无,胸口起伏,用力一把挥开他的手,将指节攥得泛白,牙关死死咬合,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大喊:“无凭无据的话,有谁能证明?!”
李合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挥开,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差点摔在地上。
“你如今傍了静嫔,而我入宫多年,还在摸爬滚打,做个低级的洒扫太监。你就非要逼死我才满意吗?”他极怒,眼睛充血,咬牙切齿,“李合欢——你就是个装货,刚入宫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公公偏偏对你信赖有加,让你做最轻的活,明明是一起入宫的,我却要受尽白眼,脏活累活都是我在做,究竟凭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合欢身形僵住了,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他不可置信,“所以,你忮忌我?”
小马子吃笑一声,话里无尽讽刺:“说来也真是可笑,同样都是低贱的人,我竟然会忮忌你。”
“就算你忮忌我,那也不应该滥下杀手!”李合欢握紧拳头,道,“周公公……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同你无冤无仇,哪怕当时我是受了他的恩惠,那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你就算讨厌我,嫉妒我,大可以把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却偏偏伤害了无关紧要的人!”
看着李合欢为一个死去的老太监出头,小马子心里竟有些畅快,他忍不住笑出声:“无关紧要的人?你知道那老东西有多恶心吗?你也在他手底下待过,应该知道他的手段!”
李合欢身躯一震,莫非……小马子是受了周公公的逼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道:“周公公固然变态,可……”
可是什么?李合欢有些力竭,讷讷张唇,却吐不出来几个字。
他应该说些什么?
可那终究是一条人命?
有句俗语说得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李合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劝说小马子回头是岸,即便经历过周公公那如噩梦一般的骚扰,却拼死逃出来了,他与周公公之间从此再无恩怨纠缠。
可小马子呢?
“可是什么?”小马子反唇相问,步步紧逼,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忽然激动起来,道,“这破日子老子受够了!你要是有证据,大可去接发!”
“那老东西用权力压我一头,宫外的母亲生了大病,他告诉我可以借钱缓解燃眉之急,却未说明要以身偿还,一想到那样恶心的嘴脸,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家里要揭不开锅了,哥哥还要娶媳妇,我把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寄回去还是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周公公愿意把所有的养老金都给我,可……如此下流的变态,我稍有不从,他便四处造谣我在宫里做皮肉生意,现在人人都知道我小马子是个婊子!”
小马子一口气将这些发泄出来,李合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地震惊在原地,
树林里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衬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重。
李合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以为自己是唯一受过周公公欺凌的人,却不知小马子承受了更残酷的代价。
“所以……你杀了他?”许久,李合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话。
小马子忽然冷笑,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没有杀他。”
李合欢一愣,问:“他不是被你掐死的吗?身上还有鞭痕。”
“那鞭子是我抽的,没错。”小马子坦然同他对视,从眼里没有看得出一分虚假,语气带着轻松,“是老东西自己要求的,他让我用鞭子抽他,我就下了死手,抽的他浑身是血,他还让我掐他的脖子,或许是心里的恨意太浓了,一不小心就掐死了呗。”
“你说,他这是不是叫做活该?”
李合欢看着状若疯癫的人。忽然想起四年前一同入宫时,小马子还是个腼腆小少年,还会偷偷把省下的半块馒头塞给他吃。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深宫之中,未来要面对的,生存如此艰难。
“我会帮你。”李合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惊了,小马子猛地抬头,那双吊梢眼充满难以置信的愕然。
风声停了,树林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你……说什么?”小马子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合欢重复道:“我说,我会帮你。”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是故意杀他的,是他逼你的。而且周公公这种人,死了或许对更多人来说是解脱。”
小马子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他突然蹲下身,抱紧自己瘦弱的肩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只是太恨了……他一边让我抽他,一边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像在看一条狗……”
李合欢蹲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背上,安抚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