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欢在将军府中住了有小半月,没有了一开始那么局促拘谨,这段时日的相处,让他发现殷秉书的脾气十分的温和,平易近人,只能说不愧是静嫔娘娘的表弟么?两人气质极其相似,就连爱好也相同,平日里没事就喜欢读书。
——当然,都是李合欢在一旁念书给殷秉书听,最多的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练习武术。
而刘太医,李合欢也将他的性格摸索得七七八八,知道刘太医为人并不迂腐古板,只是在医学上有些痴,常常读书读到深夜里去。
后来刘太医为殷秉书的病情精心制定了一套方案,只可惜药浴试过了,按摩和针灸也试过了,平日里更是一日三餐三顿药,一餐不少,一顿不落,可偏偏毫无起效。
为此,一个月之期即将到来,而刘太医急得嘴角长泡,整天泡在书房里,研究医书。
而李合欢一边服侍殷秉书的生活起居,一边心有力而力不足的干着急。
只殷秉书本人像没事人一样,整日悠哉悠哉地气定神闲,眼睛看不见了就去院内练武,这几天下来倒是把院内的杂草修剪的十分干净利落。
“老夫有法子了!”刘太医顶着头悬梁锥刺骨的劲儿头已经在书房里泡了三天三夜,直到终于从医书中找到一项貌似可靠的方法,宛如得到救星一般冲出房门。
而李合欢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殷秉书在练武,听到动静两人双双回头,前者放下手中的罗筐,后者收起木剑。
刘太医顶着拉碴的胡子,苍老的双目却极为兴奋地发亮,捧着一本古老的药集狂奔而来,喜道:“老夫有法子了!”
此言一出,李合欢心里瞬间欢喜了不少,这几日积攒的愁怨终于有了宣泄口,他急切地问:“刘大人,莫急,慢慢说,可是什么法子?”
刘太医顺了口气,举起手中的书,有些得意之色,道:“此法,极剑走偏锋,可是老夫翻了好些医书才找到的法子。”
“刘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李合欢道,“究竟是什么呢?”
殷秉书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古籍中有载,颅内有瘀,阻塞视络与神思,寻常汤药难达。或可以同样撞击之法,化开瘀阻,或可重见光明,唤醒沉眠之忆。”他指着药集上一处模糊的记载,眼中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一字一顿。
“啊?”李合欢一怔,随即错愕地张大嘴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这也太剑走偏锋了吧?!”
殷秉书轻轻挑眉,道:“倒不失是个办法。”
“干什么?可是这样很危险!”李合欢拧紧了眉头,颇有些不赞同。
“古有以毒攻毒,那此法为何不可一试?”殷秉书说的轻巧,李合欢却忧愁。
李合欢选择看向刘太医,表情凝重,问道:“这个办法真的可行吗?成功性高吗?万一失败了又当如何?”
面对李合欢抛出的三个问题,刘太医眯着眼,从那一道狭小的缝隙中隐约读出了几道命由天定的意思,李合欢也沉默了。
这个办法极其古怪,极其剑走偏锋,李合欢有些无力的张唇,他第一次生出质疑和反对刘太医的心思。
殷秉书却思考后回答:“我觉得,可以一试。”
李合欢咬牙,深吸一口气:“公子,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
刘太医却抚掌大笑,仿佛遇到了千载难逢的知音:“好!殷公子有胆识!非常之疾,当用非常之法。”
“公子!”
“这……这太危险了!简直是拿命在赌!”他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殷秉书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万一……万一有丝毫差池,那便是……”
喉咙发紧,最后那几个字他却嗫嚅着,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殷秉书缓缓“望”向李合欢焦急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道:“合欢,”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平静,“你别担心,我们要相信刘太医的医术,之前这么多方法都已经试过了,那便不差这一次。”
他转向刘太医,平静道:“我愿一试。”
李合欢即将到嘴边的话,忽然又卡住了下去,可是他还想再做挣扎,而刘太医极其兴奋地拍板下定论,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仿佛找到了毕生医药学上的知己。
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一个是为医痴狂、不惜铤而走险疯子,一个是将自身性命视作棋局、冷静落子的赌徒。
李合欢:“……”
“老夫这就去准备,还是平生第一次实行如此刺激难得的方法,可得好好准备万全之策。”刘太医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着,抱着那本古书转身又冲回了书房。
庭院中,瞬间只剩下两人。
李合欢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抓住衣袖的姿势,他望着殷秉书平静无波的侧脸,松开了手。
又望了望刘太医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窜起。
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李合欢深深吐息,沉声道:
“公子,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但是,我宁愿侍奉你一辈子,也不情愿你用生命冒险。”
面前的白衣少年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那笑靥依旧美丽,像一幅江南烟雨图,却极其朦胧的掩盖住所有情绪,他垂眸,凭借着直觉握住了李合欢的手,触碰到了那份颤抖冰凉。
他温声道:“我知道,但,没有人情愿一辈子做个失忆的瞎子。”
面对这句近乎残忍到绝情的真相,李合欢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松开了紧握的拳,也抽出了手。
他左右不了任何人的选择。
这是李合欢今日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平心而论,他只是一个想过上平静生活的俗人。
自从四年前,家中飞来横祸,原本身为太医院御药房负责膳食的太医,正是他的父亲,只因为一碗药膳,让当时身怀六甲的贵妃娘娘早产了,虽然万幸生下了小皇子,可不到半月便夭折了,可依然难免罪罚,因此,李家举家入狱抄家,女子为娼妓,男子流放边疆,未满十五岁幼童入奴籍。
母亲不堪受辱,为自保清白,宁愿投江,而父亲追随而去,从此,这世间再无亲人,只留下一个孤孤单单的李合欢。
所以,他从来都不会过分看重什么东西,不会主动去争,更不会主动去抢,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眨眼之间如梦涣散。
他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被时光磨去棱角,明明才十四岁,那双圆润的杏瞳虽然是极为清澈,却仿佛一滩死水,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平静的木讷,不像寻常孩童般稚气可爱,相反的,柔和的眉眼间总画着一缕淡淡的愁。
有些心事,他只敢在深夜里讲给自己听,有些委屈,有些无力,甚至于有些心动。
可是,他明明才十四岁。
李合欢垂眸,唇角微微翘起苦涩的弧度,喃喃自语:“这一切都是命吗?”
“合欢,”熟悉的少年嗓音依旧温润,李合欢下意识地寻找声源,白衣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外,道,“你切莫误会,一切的选择都是我自愿的。”
李合欢一怔:“什么?”
“上午对你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些重了,”殷秉书道,“我知你是关心急切,但落子无悔,我愿意做出每一个选择,也心甘情愿地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李合欢叹息,他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的人,善良温和,一点小性子也无,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来同他解释,可他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语气冷了些。
“嗯,”李合欢道,“公子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又何必再来向我解释,奴才不过一介卑鄙下人,何须劳烦公子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