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下,银杏叶落了满地,铺成一片寂静而耀眼的金黄,秋风卷着枯草,吹得人衣袂翻飞。
一片金黄的枫叶像飞舞的精灵,被秋风瑟缩着,静静的停留在少年乌黑的长发上,少年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李合欢心念一动,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情不自禁地抬手,将那片调皮的枫叶轻轻摘落下来,仿佛指尖还带着那人的发香。
恻隐之心,也许就在一瞬之间。
“你是殷秉书,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自从老将军去世后,你在边疆长大,将军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如今带着二公子隐居他乡,你……”李合欢蓦然停顿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人,相识不过短短几日,相知更是浅薄。关于他更深的过往、他的性情、他的抱负,自己竟一无所知。
踌躇片刻,他终是望着那张在秋阳下安静出尘的侧脸,用了一个最朴素,却也最郑重的词:“……你是一位,极好、极好的人。”
“嗯?”少年微微一愣,一抹干净得如同初雪消融般的笑意在他白皙的脸上缓缓漾开。他有些赧然地垂下头,试图用轻咳掩饰脸上的羞涩,“过誉了。”
李合欢也笑了,平静如潭水的双瞳绽放出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炽热喜悦,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却只敢咬着嘴唇,脸上发烫,羞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从来不是一个言辞热烈的人。
深宫的规训早已将他打磨得谨言慎行,喜怒不形于色,可是面对眼前这个温润美丽的少年,他却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的赞美之词都倾注在殷秉书身上,仿佛将殷秉书成为了他少年时期的唯一信仰。
……
“公子,公子!”马夫难得踏着焦急的步伐,语气也有些躁灼,接着便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来,“是长公主、长公主驾临府上!”
“什么?”殷秉书面色一凝,即便目不能视也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随后抬手吩咐道,“请长公主进府,切不可怠慢。”
李合欢方才从情绪中脱离出来,眉头一皱。
一行人便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踏入府中,而将军府所有人都前来迎驾。
长公主景罗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掉漆的大门、荒芜的庭院与满地的枯叶,那双冷艳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深沉的复杂。她几乎无法将眼前这片近乎荒废的宅邸,与记忆中那位威震四海的镇国将军联系起来。
府中一片寂静,唯有秋风卷过枯草的沙沙声。
殷秉书在李合欢的搀扶下,朝她声音的方向,缓缓躬身,行礼道:
“臣,殷秉书,参见长公主殿下。”
景罗衣随意挥手,却忽然停顿,她想起来眼下殷秉书是个瞎子,还是被自己的亲生弟弟所害,冷艳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愧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为温和:
“不必多礼。今日,是本宫唐突来访。”
“长公主的到来属实让府上蓬荜生辉,府中寒旧,让公主见笑了。”殷秉书神色平静,仿佛并未察觉她那一瞬的停顿。
“既论血脉,你我是表亲,这些虚礼客套便免了吧。”景罗衣打断他,开门见山,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利落,道,“本宫今日前来,是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他闯下的祸,本宫这个做姐姐的,代他向你赔罪。”
李合欢眉头一拧,心想:大皇子闯出来的祸事,就连亲自登门赔罪都不肯,为什么会由长公主收拾烂摊子?
他望向殷秉书,可见少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微微挑起,像是一副精致完美的面具,让人分不清,辨不明内心真实的想法。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原本是由皇弟自行前来,可这件事情不知怎的竟传入父皇耳中,父皇得知后大怒,将皇弟与三皇子禁足,由此,便由本宫这个做姐姐的代劳。”景罗衣一双美目看的分明,语气淡然又无奈,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殷秉书闻言,唇边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半分,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依旧,听不出丝毫怨怼:“殿下言重了。公主凤驾亲临,已是给足了臣与将军府体面。臣如今目不能视,诸多不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行吧,那边不多客套了。”景罗衣眼神示意身后的宫人,随后,从人群之中有几个孔武的大汉抬出了几个箱子。
箱子砸在地面,上扬起了尘土,声音沉重,可见分量十足。
箱子被齐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璀璨的金银珠宝,和各种名贵的药材。
殷秉书一听,微微挑眉,轻言轻语:“如此厚重的大礼,在下实在惶恐。”
景罗衣已经有些烦躁了,她向来直言直语,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文绉绉的处事方式,比如说朝中那一派老古董,以及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矫揉造作的三弟。
她揉了揉眉心,想着殷秉书好歹也是因自己弟弟过错而受伤失忆,眼下已经是个残废了,硬生生消耗着耐心,道:“这些赔礼是你应得的,你且在府中好好休息,有刘太医随府,缺什么尽管提。”
“刘太医。”
“微臣在。”
“本宫命你好生调养殷公子的身体,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药材,若有遗缺马上派人禀告本宫,千万不留余力力所能及地医治好殷公子,”景罗衣吐字清晰,掷地有声,且带着皇天贵胄生来的压迫感,几乎不容拒绝,“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毫无成效,将近年关,你也不必和亲人团聚了。”
刘太医立刻收起了平时的散漫,哪怕在寒秋也几乎是冷汗涔涔,这话虽然是说给他听的,可压迫感却是给了在场所有人,也不敢让人细想。
“微臣领命!”刘太医缓缓下跪,不知为何,李合欢竟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决绝。
“行了,本宫言尽于此,礼已带到,不多叨扰了,以免打扰殷公子清修。”景罗衣一挥手,宫女懂眼色上来搀扶长公主的手,众人齐齐下跪,对着那一抹金黄威严的身影,道:“恭送长公主殿下!”
“将这些收入库房吧,”殷秉书缓缓道,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目光沉静如水,整个人带着一股平静的颓然,一下子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谪仙人。
马夫:“遵命。”
李合欢将刘太医从地上搀扶起来,这老头儿平日里看着龙马精神,却因为方才那几句命令,指尖都打着颤,胡子耷拉着,连连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