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欢拎着那个单薄的包袱,正式在将军府安顿下来。
当他打开包袱收拾细软时,却意外地摸到一个硬物——竟是一封未曾见过的信。他疑惑地打开,一条金灿灿、编着如意结的平安坠子从中滑落,静静躺在他掌心。
心头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忐忑,瞬间被这抹熟悉的暖色抚平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锁坠上的“平安”两字,李合欢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团子是何时,又是怀着怎样郑重的心情,偷偷将这珍贵的物什塞进他的行囊里的。
他没有急着展信,而是先用一方干净的软帕,将那枚还带着体温似的金坠子仔细包好,连同那封未曾开封的信,一起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塞进了枕头的最底下,紧贴着安眠之处。
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份真挚的挂念与祝福,也一并带入梦乡。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圆嘟嘟、总是故作老成的小脸,李合欢的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弯起。这刚来将军府,就有些想念景砚回了,往日这个时辰,小团子应当在练字罢,只是不知道如今没有了他的监督,小团子会不会偷懒懈怠呢?
一句不甚贴切,却无比契合他此刻心境的老话涌上心头——
这或许,便是“有了孩子绊住娘”吧。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李合欢忽然有些感慨,他这一生颠沛流离,所有的家当好像都只有一个包袱,跟着他不断转换,进宫之前,他还是父母捧在掌心上的小公子,却因为一场意外的事故,从此与父母天人永隔,他进宫,成了深宫之中最卑微的宦官,小小的包袱中永远只有那几件洗的发白褪色的宫服。
他本质是优柔温和,那身平静到近乎木讷的气质成了他的伪装,便如一块被深埋于尘土之下的璞玉,收敛了所有光华,只求安稳度日。
“小后辈,快出来给老夫搭把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甚至还来不及伤感,便已消散。他快步出门,见到刘太医在草坪上铺起了一层席子,臂弯中夹着一个草编箩筐,刘太医见到他,乐呵呵道:“还挺听话的,快来帮忙!”
“好,”李合欢一口应下,从他的臂弯中接过箩筐,发现里面是一些草药,“可是要将这些晒干了?”
刘太医点头,道:“将这些晒干之后,晚上做药浴。”
“……嗯?”李合欢动作一顿,“是给殷公子吗?”
刘太医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反问:“这屋里头就一个病人,不是给他,难不成是给老夫?”
李合欢不敢怼他,他算是看出来刘太医的怪脾气了,有些暴躁毒舌,但出于对老者的尊敬和他的职位,李合欢选择逆来顺受。
“哼,说你两句还不乐意。”刘太医半真半假的哼唧,颇有些老顽童的架势,想到面前的小少年也不过才十四岁,模样又生的乖巧,这才软了语气,“你可别说我欺负你。”
李合欢一边动作娴熟地晒草药,一边温顺的垂下眸子,随口应和:“我知道,刘太医德高望重一定不会欺负一个小孩子的。”
“捧你一句,还真给你开上染坊了,”刘太医吹胡子瞪眼,“年轻人,竟然跟老夫拌起了嘴。”
“不敢不敢,”李合欢微微垂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做的一副好像被欺负怕了的样子。
“两位这是在做什么?”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李合欢与刘太医双双回头,见白衣少年倚着门框,眉头微蹙地“看”向他们。
“刘太医,合欢年纪小,您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殷秉书淡淡道,“省得让人落下个为老不尊的名头。”
前半句虽然是为了李合欢出头,后句却不轻不重的敲打了刘太医。
李合欢知道,方才殷秉书定是听到了他的话,这才特意出头,心中有些感激,却还是张口为刘太医澄清:“殷公子,你误会了,我和刘太医只是在……聊天,刘太医医者仁心,我心里亦是十分敬仰刘太医。”
殷秉书闻言,微微一顿。
一缕墨发随之垂落,半掩住他空洞却依旧漂亮的眼眸,让人窥不清其中虚实。他非但没有着恼,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弧度。
“原来……是在下误会了。”
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急切关心而产生的懊恼,朝着刘太医的方向微微颔首:“一时情急,出言无状,说错了话。还请刘太医……千万莫要与我这眼盲心拙之人一般见识。”
刘太医被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哼,少在老夫面前装这副可怜相,你这小子,心眼多!”
他嘴上虽不饶人,手上却已开始利落地分拣草药,算是揭过了这页。
李合欢看着殷秉书那副低眉顺目的温良模样,再听刘太医的抢白,一时有些无措。他生怕两人再起龃龉,忙上前一步,轻声对殷秉书解释道:“公子,刘太医心直口快,并无恶意的。我们在晒草药,这些草药,都是为您晚上药浴准备的,也是刘太医为您特意调理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