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轻巧,将显而易见的苛待说成了疏忽,反而更显出一种隐忍的委屈。
帝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那壶仍旧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茶上。他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疏忽一次是情有可原,若次次疏忽,便是失职。朕的话,你记着便是。”
静嫔这才微微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的谢恩里听不出多少欣喜,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真实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帝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她不像其他妃嫔,得了恩典便迫不及待地谢恩邀宠,她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礼节。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静嫔重新执起茶壶,为那只未动的茶杯续上些许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皇上若不喜这茶,臣妾去换一盏清水来?”
“不必了。”帝王抬手制止,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问道,“朕记得,静嫔似乎颇通棋艺?”
静嫔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将茶壶轻轻放下:“昔年闲来无事时,臣妾自学过一些皮毛,不敢说‘通’字。”
“皮毛也好,精深也罢,陪朕手谈一局如何?”帝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理由,在这略显寒酸的宫室里多待片刻。
静嫔沉默一瞬,终是躬身:“臣妾棋艺粗陋,只怕会扫了皇上的雅兴。若皇上不弃,臣妾自当奉陪。”
她转身走向内室,取来一副略显陈旧的棋盘和两盒棋子,动作不疾不徐。摆放棋盘时,她的衣袖无意间拂过棋盘一角,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旧日印记。
帝王的目光在那划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执起黑子。
棋局初开,静嫔落子谨慎,步步为营,完全是防守的姿态,仿佛真如她所说,只是略懂皮毛。帝王则攻势凌厉,黑子如龙,很快便占据了优势。
静嫔的白子看似散落无力,却几次巧妙地化解了他的杀招。她的棋风与她的人一般,表面温顺守拙,内里却藏着绵里藏针的韧劲。
静嫔也曾教过宫内众人棋艺,小蝶性情跳跃只看得一知半解,而合欢和四皇子却与静嫔学了个五六分,因此将这局势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缺乏对帝王了解,生怕帝王被拂了面子而不高兴,忍不住屏息凝神。
帝王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抬起眼,深深看向对面低眉敛目的女子。
烛光下,她专注棋盘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
“静嫔这棋,下得可不像只是皮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
静嫔执白子的手停在半空,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帝王深邃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笑意:“是皇上……承让了。”
廊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这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和僵局。
小宫女惶恐的跪伏在地上。
帝王随手扔下棋子,黑色莹润的棋子掷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悦的抬头看向来者,语气沉着:“是贵妃让你来的?”
“是,陛下,贵妃娘娘说……”那小宫女抬头,小心翼翼观察这帝王的神情,“晚饭后,忽然头痛不适,于是便让奴婢来请陛下去看看娘娘。”
小蝶听此忍不住恼火,李合欢连忙拉住她的手,用眼神暗示别冲动。
静嫔安静垂眸,如同旁观者一般。
景砚回则是在一旁屏息凝神。
帝王轻哧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明显的宠溺,道:“朕就是太惯着贵妃了,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来找朕,难道朕比太医的医术还有用吗?”
众人顿时心思复杂。
后宫之中贵妃娘娘一向得宠,甚至恃宠而骄,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派宫人来劫宠!借口都是如此的拙劣不已,在所有人眼里几乎等同于挑衅,而处于风暴漩涡中的自家娘娘还是一副平静自若的模样,众人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既然如此,那陛下不如去看看贵妃姐姐。”静嫔语出惊人,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见得上皇帝一面,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的时候,却要将这份宠爱拱手让人。
连一向人精儿似的李德都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娘娘了。
帝王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却打太极道:“看到后宫如此祥和,朕心可慰,罢了罢了,今日不如去看望贵妃吧。”
如此顺水推舟,所有人都以为是静嫔不争不抢,人淡如菊,又是如此可怜,家中势力衰败比不上贵妃娘娘,连宠爱都不敢与其争。
帝王起驾,行至门槛前却止住步伐,李合欢还以为是帝王迟疑了,这件事有了转机,却不料帝王一袭龙袍转身,目光沉沉穿过桌面上未下完的棋盘,淡笑道:“朕记得四皇子年满十二,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等来年开春入‘长青学宫’吧,静嫔教子有功,赏赐金银百两。”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安抚,而是一个明确的承诺,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静嫔依旧保持着恭送的姿势,眉眼低顺,仿佛帝王留下的只是一句寻常嘱咐,而非一道打破后宫平衡的惊雷。
“娘娘,这是为何?”小蝶俏生生的脸憋得通红,待皇帝一走便又气又急地问。
景砚回抿唇,他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此次机会难得,万万没料到静嫔的反应和举动。
如此,可不是沦为满宫的笑柄,旁的人会如何议论她?
李合欢同样不解地蹙眉。
在众人的目光下,静嫔却幡然叹息,缓缓落坐,眸光落在桌面上那陈旧的棋盘上,指尖小心翼翼轻拂棋盘角那道细微的伤隙:“你们都认为我做错了么?”
众人皆是一阵默然,心中更多的是不解而不是埋怨她的选择。
“这一切都并非我所愿,从入宫开始,我就不是我了,”女子垂眸,淡淡一笑,说不尽的苍凉悲绪,“我不求得帝王宠爱,更只愿……与心上人相伴白首不分离。”
东隅已逝,故人已往,泪空垂沾襟,夜辗转难眠,未晞独照镜,深宫情枉全。
“娘娘……”景砚回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砚儿不想娘娘伤心,尊重娘娘的决定。”
“小蝶也是,只要娘娘活得自在,什么宠爱不宠爱咱们不管了,过好自个儿的生活好了!”小蝶性格向来直白些。
李合欢沉默着点头,表示赞同,他和小蝶从来不是攀慕权势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跟着静嫔娘娘不争不抢的过日子。
静嫔勾唇浅笑,抚摸着四皇子的脑袋,温柔道:“我不求天子恩宠,却不想让砚儿沉寂下去,至少,砚儿以后也能得到重视。”
“方才你父王说的,年后将让你进入长青学宫学习,这是好事。以后你也能跟着大皇子们一起学习了。”
四皇子其实是极聪明的孩子,乖巧持重,从来没有越举过,十二岁正是同龄人调皮的年纪,他却压制自己的天性,表现出十分的听话懂事。
他此刻泪眼朦胧地点头:“砚儿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从前在宫中宛如隐形人一般的静嫔缘何突然受到皇帝恩泽呢?
李合欢猜测——应当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公子殷秉书回京,即便镇国将军亡故,镇国将军夫人可是皇帝的姐姐,静嫔虽然只是镇国将军府的旁系小姐却是两者之间的纽带,殷秉书回来之后静嫔也算娘家有人了。
如今镇国将军府渐渐衰落,今晚的这份所谓的“荣宠”不过是象征性的做势罢了。
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帝王不是负心薄情之人,镇国将军为国征战多年,那就将仅存的遗孤小姐接入宫中,锦衣玉食。
至于回京之后的大公子殷秉书应当会有别的奖赏亦或补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一场明面上的交易。
而帝王才是那位掌权者,像是今晚没有下完的棋局,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喊停,随手将棋子丢弃,不在乎这场棋局因谁而起,缘谁而终。
“今夜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我有些乏了,”静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带疲倦。
众人皆应是,默然离开。
只有小蝶一脸欲言又止。
李合欢贴心合上房门,带着四皇子回房。
小蝶咬着唇,心中忐忑着问:“娘娘,您的身子还撑得住吗?那药……”
静嫔哂笑:“小蝶,我的身体自己知晓,苟延残喘个几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娘娘!”小蝶眼眶顿时红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您要看着四殿下长大成人,以后还要为殿下指亲抱孙子呢!”
“你这傻丫头,砚儿还小,你说这话好像时间一眨眼就过了一样。”静嫔露出一抹轻松的笑,似乎被小蝶的话逗乐了,“行了,你也先下去休息吧。”
“娘娘,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嗯,药我待会儿吃,不用太担心。”得到了静嫔的答复,小蝶这才扭扭捏捏的退下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耳边再没有人絮絮叨叨。
静嫔疲倦的视线静静地落在那盘未下完的棋局上——
白棋已显颓势,而黑棋可进可退。
被帝王随意投掷出去的那一枚孤零零的待在棋盘最角落的地方。
她垂眸,拈起那枚黑棋,温润的触感,是她在深宫中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物,只是这一次,指腹清晰地烙上了那道不易察觉的裂痕。
沉寂,在宫闱深处无声地堆积,不知是多少个夜晚。
一声叹息摇曳开来,比夜露更轻。
素腕微抬,欲擎起那杯冷透的旧年茶,却只惊动了满殿寂寥。
更漏声,湿重地、艰难地穿透一重又一重宫门,濡湿了这片无边的夜。
长夜未央,她,早已是无眠的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