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晌午,这不久才见过一面的大太监竟然再次踏入了静安居的门槛。
不同于今日早晨的高高在上,而是极为老练地挂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他浮尘一甩,纤细雪白的毛须纷纷落下,清嗓道:“静嫔娘娘无需多礼,是陛下特传口谕:‘静嫔性婉质柔,克谨持躬。朕心甚慰。今夜戌时三刻,朕将驾临静安宫,尔需悉心准备,不得怠慢。’”
语毕,那脸上的谄笑几乎要溢出油来,身子微向前倾,透出十分的亲近与讨好:“哎哟,我的娘娘,您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呐!”
静嫔本已依礼微微屈膝,闻此言直起身,恍若平地惊雷,似乎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只觉得耳畔嗡鸣,心跳骤然失序。
小蝶丫头顿时喜不自胜就差高兴的跳起来:“娘娘,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李合欢却紧抿住唇,心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事情发展,绝不会像表面上简单,为何平日里无宠的静嫔娘娘会在今早与殷公子见过后被召见宠幸?
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他再次用眼神打量这位御前大太监,见其仍然是一副谄笑。
静嫔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再次深深屈膝下去,声音更柔,却稳住了没有一丝颤抖:“臣妾……谢陛下隆恩。定当谨遵圣谕。”
大太监虚虚一扶:“娘娘快快请起!这等喜事,真是静安居的造化。咱家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娘娘您……您好生准备着。” 他话尾拖得意味深长。
说罢,又是拂尘一甩,这一次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躬身退了几步,才转身领着几个小内侍,脚步轻快地去了。
宫门缓缓合上,方才将那外界灼人的视线与喧嚣彻底隔绝。
静嫔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午后的阳光依旧安静,可她却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
小蝶还在欢喜自家主子即将受宠之中,李合欢也开始惶惶不安,他抬眼瞟向宫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却无法抹平他心中的阴翳,仿佛命运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推动着他走向惶恐未知的将来。
“娘娘!”小蝶扑上前来搀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慌乱,“陛下……陛下晚上要来!戌时三刻!这、这……”
静嫔就着她的手缓过神来,目光扫过这经年清冷素简的宫室——略显旧色的帷幔,案几上寻常的瓷器,以及窗外那几竿疏竹。
这里的一切,都与“圣驾临幸”四个字格格不入。
恩宠如潮,来得如此汹涌突然,几乎要将人淹没。
是福是祸,此刻尚且难料。
静嫔缓缓走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
模样明明与从前别无二致,却从身到心都宛如被挖空了一般。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拂柳姿,黛玉面,也冷然映出她那双充满愁绪的眸。
戌时三刻。
不再是孤枕独眠,而是静夜君恩。
她近乎平静木讷的木偶人似地任由小蝶为她漱洗,比着玉簪银簪在发际间试戴,小女孩家的天真欣喜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她讷然垂眸。
逃不开的命么?
“咳咳——”突如其来的喉间腥甜,她细眉一蹙,在小蝶愕然的慌张中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裙,开出了一朵朵绚烂刺眼的血色之花,这血不是鲜红色的,而仿佛沉疴旧疾落下来的旧伤,污浊而腥臭。
“娘娘!”小蝶一把丢开簪子,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帕去擦拭她唇边的血,声音是止不住的惊恐,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娘娘会突然吐血?
静嫔却笑了,夺舍一般,她笑得凄美又残忍,唇沾血色,面颊染上苍白的红晕,她极为平淡的道:“别担心,小丫头,本宫这病来的巧。”
巧?什么巧?
小蝶惊恐抬头,脸上还粘着未干透的泪痕,声音颤抖:“娘娘,您可千万别吓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那双同样苍白的手死死捉住了她,目光坚定道:“不用!”
“可是娘娘……”小丫头已然泪眼婆娑。
“咳,你去把我梳妆台里头的那盒药拿过来。”
药?对了,娘娘常吃的那些药丸一定有用!
小蝶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从那柜子最里头找出一方小盒子,毫不起眼的盒子,一打开却放着几颗圆滚滚的小药丸。
她以前只当这是调养身体的药,却没想到自家娘娘需赖此为生!
一壶热茶混合着散发苦味的药丸,静嫔平静的接过,吞下,面色无常,仿佛世上任何苦的药对她来说都不过寻常。
“记住,此事切不可声张。”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却莫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终究还是到了戌时三刻,全宫中虽然只有零散的几个宫人但还齐齐整整地准备迎接圣驾。
静嫔娘娘难得换了身粉色宫装,而非往常的素白,显得我见犹怜了几分,垂首静侯着,牵着四皇子的小手,而四皇子对于这个亲生父亲并没有多少记忆,但年纪小还是无法轻易藏匿对拥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的紧张感。
李合欢扫了一眼,对上那圆似葡萄的双瞳忍不住心软,用浅笑安抚他的情绪。
一旁的小蝶丫头却是满脸愁绪,明明响午最开心的人就属她了,这时却摆出一副无可恋的苦脸来。
“小蝶,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轻拍了一下小蝶的肩膀。
小蝶这才如梦初醒般转移了思绪,小姑娘低下头,嗫嚅道:“想到第一次见皇上有些紧张吧。”
话音刚落还不等他说什么,门口便响起了一阵簇拥的脚步声。
大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夜晚的寂静。
“陛下驾到——!”
唱喏声落,李合欢终是得见这位天下共主的真容。
垂首的刹那,目光飞快掠过:龙袍下摆的暗纹随步履流转,金线绣就的五爪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腰间玉带钩是整块暖玉雕成的游龙。
天子周身裹挟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静嫔早已敛衽躬身,声音柔顺得无半分波澜:“臣妾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起来吧。”男人的嗓音浑厚如钟,满是帝王的威严,却又隐隐透着几分难掩的倦意。
直到这声落,殿外众人方才敢缓缓直起身来。
景砚回怯怯抬头,去打量这个记忆中极少出现的亲生父亲。
外貌俊朗,一双龙眸却含着几分傲人和寡淡,不怒自威。视线扫过极薄的唇,他忽然想到曾经听过宫里的老人说,嘴唇薄的人最是薄情……
就在景砚回这恍神的刹那,那道淡漠的目光竟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堪堪与他偷觑的视线撞个正着,景砚回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垂下眼睫,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是……砚回?”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许久未碰、几乎遗忘的物件。
静嫔忙微微侧身,应道:“回陛下,正是皇儿砚回,还不快给父皇行礼。”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景砚回这才如梦初醒,依着宫规,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声音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音:“儿臣……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他如今也不过才年十二,即便再学着端庄稳重,在天子威仪的审视之下也忍不住惶恐起来。
李合欢的心瞬间提起,生怕四皇子会惹得帝王不悦。
头顶上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短暂,于景砚回却漫长如年。
他能闻到龙涎香清冷馥郁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微凉,沉沉地压下来。
“起来吧。长高了些。”
终于,天子的声音再次落下,如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和蔼地抚摸孩子的脑袋。
一时间,众人的心情纷纷安定下来。
在景砚回不动声色的打量帝王模样的时候,这位帝王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这个从未认真上心的孩子。
帝王脑海中闪过一抹江南浣衣女的风采,他这才发现,这孩子居然与他的亲生母亲长得十分相似,雪白细腻的皮肤,五官却极为精致秀气,眉宇间的沉稳与年岁不符,小大人似的行礼。
静嫔温婉地引着皇帝入内奉茶。景砚回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心口却是热的。
他偷偷用余光瞥去,只看到那抹明黄的挺拔背影,和光晕下微微闪烁的龙纹。
两人坐了一会儿,静嫔沏上一壶茶,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帝王抬手接过,只是那股劣质的茶香在鼻尖过了一道,并未入口中。
他忍不住蹙起眉,问道:“内务府前些日子不是刚送了一些上好的雨前龙井吗?”
静嫔手里攥紧了帕子,低眉顺眼地回话:“臣妾平日里喝惯了这茶,万万没有想到怠慢了皇上,臣妾罪该万死。”
说罢,竟做势要下跪。
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她瘦削单薄的臂膀,阻止她的动作:“是朕怠慢了你,从前你在将军府是如何千娇百宠的闺中小姐,如今入宫后,竟让宫中刁奴克扣物资。”
帝王从刚进门就发现房中屋内布置清雅简单,而这茶也是前些茶进贡的旧茶,味道早已发苦。
只是,这些事情他当真不知道吗?
帝王深沉的眉眼愈发深邃,薄唇微微勾起,道:“明日让小德子往你这宫中添置些东西,若是受了委屈,也大可来找朕为你出头。”
静嫔顺势起身,指尖在帝王掌心一触即离,带着微微的凉意。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依旧是温顺:“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宫中这些琐碎小事,怎敢劳烦圣心。内务府的份例……想必是近日事忙,一时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