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爆竹碎屑还未扫尽,新雪已化了大半。初春的风从檐下掠过,带了些懒洋洋的暖意。太医院中梅开到最盛时,反倒开始谢了,细碎的红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起扫院的宫女轻轻拢进泥里。
李合欢推开门,正见檐下一双旧燕衔着新泥归来。
原来冬已这样过去了。开春后的日光慷慨了许多。连着几日晴好,积雪一消,院里的枯枝便都显出了活气,窗台摆满了萌芽的盆栽,已经分不清哪一盆种的是薄荷,哪一盆种的是紫苏。
如今那人总爱倚在廊下晒太阳,眼皮半阖,皮肤不再是单薄的苍白,在阳光下闪着如玉石般细腻的光泽。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早发的嫩芽,落在他肩头,怀里散落着一本书,封皮被长时间的翻阅摩擦都起了毛边。
曾经亲手送出去的礼物,如今一语成谶,已经变成了白少华的发带,倒也算物尽其用。
“白师兄。”李合欢立在门前,给他遮挡了一部分的阳光,拖着漫长的腔调,“若是再睡下去,晚上恐怕不用再睡了。”
白少华听到这熟悉的动静,这才懒洋洋睁开眼晴,打个哈欠:“本来只是想在外头借着日光好看书,不知怎的居然又睡了过去。”
李合欢歪着脑袋,疑惑道:“风里掺了迷药,怎么偏偏只对师兄有作用?”
白少华将怀里的书一巴掌拍在李合欢的肩膀上,李合欢“哎呦”一声,似乎吃痛。白少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看你就是太闲了,帮师兄上一个月的班就老实了。”
李合欢连忙说:“哪敢哪敢,师兄是大忙人,肯定是昨天晚上值班通宵,今天这才贪睡。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油嘴滑舌,”白少华哼道,“人看着是老实,可是这做事说话半点跟老实沾不上边。”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下来,白少华原先对这个少年的初印象只不过停留在是个外表老实木讷,说话温吞却又心细如发的闷葫芦,如今倒觉得李合欢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细眉细目的,鼻头圆钝,下巴尖尖,脸颊边却各带了一点软肉,看着是个忠厚木讷的老实人,实则嘴巴倒是利索,不愿意吃亏的主,心里总藏着点说不出的狡黠。
白少华道:“你师傅带了酱板鸭过来,你等一下顺带拿去。”
李合欢睁大眼睛:“又是酱板鸭?连续三年都送的这个,怀疑师傅家祖上是做酱板鸭手艺的。”
“你师母家是做这个的,”白少华挠了挠李合欢的下巴,跟逗猫似的,他发现李合欢这丁点的狡猾倒是极为可爱,“万一明年就是腌鱼,腊肉了呢?”
两人讨论刘太医家的年货讨论得热火朝天,小厮敲门进来通传,白少华这才收敛了些。
“什么事?”他问。
小厮看了一眼李合欢,接着说:“是三皇子,来太医院看诊。”
白少华惊讶,立刻站起,脚步虚浮,李合欢眼疾手快地一拽,拖着师兄的手就往前厅赶。
一个紫衣青年的背影,背对着他们,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却蒙着一块面纱,眼底下一颗妖娆的红痣。瞧着有些神秘。他眉头微皱,略略惊讶:“白太医怎么会和李合欢在一块?”
白少华正要行礼,三皇子先手一步拦了下来,“腿脚还没好全,不便多礼。”
李合欢欠身,解释说:“白太医是奴才的师兄,常在一起探讨医理。”
三皇子这才收回目光,拿腔拿调的哦了一声,李合欢考上了药师他有所听闻,却不知道居然会和白少华有所牵扯,如今还做了师兄弟。
实在是小瞧了,李合欢一副低眉顺眼的窝囊模样,却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大皇兄都对这个奴才另眼相看,果真是手腕了得。
白少华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李合欢身上,久久徘徊,轻轻咳了一声,扯回话题:“不知三皇子是有何身体不适?”
三皇子道:“是母妃前些日子看上了宫外戏班子表演杂耍的猫儿,爱不释手,只是这猫儿毛也忒长,如今寝殿里到处都是猫毛,一靠近便觉得浑身发痒。脸上也长了疹子。”
他抬手下意识想摘下面纱,却想到什么似的,有所顾忌。吩咐道:“李合欢你先下去吧,这里有白太医就行。”
被指名道姓,李合欢同白少华对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只是不曾走远。
如今只剩下白少华一人,三皇子这才摘下面纱,往日细腻的皮肤上果真长了几处疹子,景绣君问:“怎么样?严重吗?有没有毁容的风险?”
白少华仔细端详,“程度较轻,大概是过敏,像这种长毛猫又是从宫外来的,身上难免不干不净。”
景绣君着重问:“所以呢?以后脸会不会留印子?”
白少华道:“不会,只需要按微臣给的药方每日涂抹,一日三次即可。”
景绣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面纱迅速带了回去,“好,那麻烦白太医配药了,所有药材都用最好的,务必保证不会留有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