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砚回发现最近李合欢总是很忙碌，常常见不到人影，早出晚归，回来便倒头就睡。

欲言又止几番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起他最近究竟在忙碌些什么事情。

李合欢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朦胧一笑，随即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李合欢考上了药师之后便可以自由出入太医院，于是他开始整日泡在药房里，制定了治疗方案，又琢磨着要怎么说服白师兄。

挑了几十种料子，最后才挑出来极其珍贵的月锦纱，让绣娘赶制成一条蒙眼布。李合欢捧着绞尽脑汁想到的礼物，奔去了白少华的住所。

为了方便，白师兄就住在太医院收拾出的偏僻院落里，这里安静，连阳光都极少涉汲，古朴素雅。

“白师兄，您在么？”李合欢敲了敲门，耐心听里面的动静，“我是李合欢，师兄。”

门被打开。

李合欢向后退了一步，开门的并不是往常所见的小厮。

一袭白衣的病弱少年虚弱的坐在轮椅上，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白得近乎透明，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几乎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条脉络血管。

白少华有些不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下意识遮住了眼睛，原本是拾药提墨的素手却瘦得见骨，甲盖只有丁点儿粉白，露出纤细的下巴。

“是你？”他偏过头，吐出这一句话，双手摇着轮椅向后倒去，“有话进来说。”

见白少华没有拒绝，李合欢小心翼翼踏足房间，又轻手轻脚关上了房门，这才发现屋内的装潢素得像和尚庙，屋内光线幽暗，唯一的光线来源是书案上一盏用纱布朦胧盖住的灯火。

“师兄，”李合欢踌躇着，不知从何说起，“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白少华指尖触停在轮椅扶手上，有些惊讶的停顿住了，似是不解：“你我之间并不相熟，为何要送礼？”

李合欢垂下头：“白师兄，你的事情我听说过了，按照辈分上来算，你是我师兄，做师弟的给师兄送礼，关怀一下不是很正常么？”

白少华难得有些感兴趣，伸出手：“行，将礼物给我看看。”

李合欢有些高兴，连忙将手中的盒子递了上去，白少华接过，打开后发现是一条极轻极软的布条，疑惑：“这是……发带吗？”

李合欢连忙摆手，“不是的，这个是用来遮住双目的，刘师傅说你的眼睛不能见强光，否则会酸胀刺痛，这是我特意挑选的料子，你出门将这个蒙在眼睛上，就可以弱化光线……”

白少华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师弟居然还是个细腻心思，难得有这份心。他嘴角轻轻勾起，“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也不亏刘师叔常常在大家伙面前念叨着你，总说收了个机敏的徒弟。”

李合欢心里暗自欢喜，原来刘太医总是对他一口一个小兔崽子的叫着，其实心里也是十分喜欢他的吧。

而且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难以相处，看来他人之言不可全然相信。

李合欢决定趁热打铁，“师兄，那你要不要试一试？”

“现在？”白少华偏了偏脑袋。

“对，你将这个系上，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李合欢小心期待着，询问，“好吗白师兄？”

白少华看了看眼前小少年紧张地睁大双眼，就这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条，是这么的轻软，想必是极好的料子，做工也巧，怕是下了一定的功夫才寻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李合欢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笑来，脸颊微微鼓起，是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倒显得有几分稚气可爱。

一双手主动取过他手中的布条，绕在身后。他从小学习药理，对味道极其敏感，连李合欢身上的皂角香都闻得到，感觉到那双手小心翼翼的将布条绕过他的眼睛，他顺从地闭上双眼。

“系好了，白师兄。”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幽暗。他其实不喜欢黑夜，却习惯了一片漆黑，常年躲避阳光的人总是默默渴望光亮的。白少华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放任自己，将自己的一切行动交给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师弟。

李合欢将他推出房门，开门的那一刹那，往日总觉得刺眼难耐的光线被眼前的布料柔和成一团朦胧的白，像一层云。

附在双眼上的布料冰冰凉凉，没有任何不适，他贪婪的大口吸吮着外面的空气，没有极致盛夏的闷热感，带着点将近秋天的冷意入肺腑。

轮椅推的缓慢，不像是小九那般熟练地推动着，而像一个蹒跚学步者行至踏的每一步小心翼翼。

就连阳光也不似寻常那般让人讨厌，他双手微微颤抖着，连自己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晒过阳光了。记不清原来阳光是这样的暖洋洋，丝丝缕缕的温热透在每一寸肌肤上都让人感觉舒服无比。能感觉到身下轮椅碾过青石板时细微的颠簸，以及身后少年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脊背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酸麻。

那感觉并不痛，反倒像是一根紧绷了十数年的弦，终于在暖阳下被缓缓拨松。

“谢谢你，合欢师弟。”他平静而舒缓的呼出一口浊气，笑了笑。

李合欢听着那声轻笑，心头微动，推着轮椅的手却愈发稳当。他特意挑了太医院后头一处僻静的回廊，这里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没有闲人打扰，只有微风穿过穿堂，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知道自己成功了，喜悦之情漫上胸口，这样助人为乐的事让他发自内心的感觉到快乐，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