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秉书扇折扇的动作一顿,忽然皱了皱眉,坦诚道:“我们家镇国将军府的名誉可都是我爹挣来的,他老人家去的早,虽然被追封为镇北侯,可也不是世袭制的,我空有将军府,也不过是混吃等死。”
李合欢苦着脸追问:“那怎么办呀?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要议亲了,若无功名傍身,哪家的贵族小姐愿意嫁给你?”
“这么早就开始催婚?”殷秉书收起折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人老珠黄没人要了似的。”
李合欢盯着那张“人老珠黄”的脸,有些羞怯地低头道:“不会的,公子相貌可称京城第一公子,上门女婿做得。”
“嗯?”他一顿,随即便轻轻笑了,不羞不恼,修长洁白的指节轻轻扣在他的额头上,“正常情节不应该你说‘没人要,我要啊’的吗?”
李合欢睁大了眼睛,顿时有些无措,磕磕巴巴:“可我只是个太监啊,小猫捉大鱼,有心无力。”
见他好像是真的深思熟虑过的一番发言,殷秉书气的捂住胸口,苦恼道:“逗你玩的,真当真了,你是想气死我吗?”
殷秉书当真是坏透了,话是他自己提的,转头不认账,还倒打一耙。李合欢小心翼翼抬头,睨他一眼,也就仗着自己喜欢他了,天天说些风流话来撩拨别人,真不知道他是只对自己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想到这里,内心升起一股异样的感情,酸涩的、鼓胀胀的闷在喉咙间。
是了,面前之人是皇亲国戚,清贵满身的嫡长公子,龙章凤姿,是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而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哪怕已经升了一等,也始终不过是个奴才。他是高高在上的明月,而自己只是阴沟里的泥水。恐怕于他而言,两人之间横亘着的是难以跨越的阶级距离,是这世间所有的礼教伦常。
这样的一份超越男女之情的感情,小心翼翼的喜欢,太危险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下意识退后一步,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太监服下摆,可实际上,他的余光全都被那道白色的身影牢牢牵绊着。
殷秉书走过来了。
伴随着一阵极淡的、熟悉的冷香气息,那双云纹白靴停在了离他不过三尺远的地方。身上那股清冽而矜贵的冷香气息,毫无预兆地将李合欢整个人包裹。
李合欢被逼的不敢再退。
“别动……”
李合欢抬眸,殷秉书眉眼温润,唇角还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极稳,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轻柔,轻轻触及他的脑袋。
摘下一朵落花,摊在掌心。淡粉色的花瓣将近枯败,只剩下靠近枝桠的一点粉。
“也不知是何时粘上的,替你取下来了。”
李合欢未动,只是看着他手心静静摊着的一点将死的春色,被风随意卷起,吹落,不见踪影。
心跳也出奇的静了下来。
“小兔崽子!”一声嗔叫,惊碎了两人之间残存的几分退让,双双转头望向回廊下的一端。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提着药箱,大步而来。
“刘太医?”殷秉书最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
刘太医走到两人面前,他原本板着的一张脸虽然努力绷出了几分长辈的严厉,眉头微微蹙起,但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却藏不住宠溺的笑意。他故意瞪圆了眼睛看着李合欢,目光在触及对方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长公主方才对你有赏,你离开之后,她对老夫说,你是个可塑之才,若有意愿,可以收你做徒弟,教你医术。”
李合欢一惊,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连欣喜都来不及,就迅速下跪行了个大拜礼:“徒儿李合欢,拜见师傅!”
刘太医哈哈大笑,连忙扶他起身,“你这机灵鬼,动作这么快,生怕为师跑了不成?”
李合欢喜道:“这样好的事,自然是怕晚一步,恨不得当即请您喝了拜师茶,宣告全天下。”
刘太医目光欣慰:“之前在将军府就看出来你做事妥帖,胆大心细,在药理上也是一点就通,未入宫前家中可是行医者耳濡目染?”
李合欢一噎,纠结皱起眉,张了张嘴,化为一声叹息:“师傅,实不相瞒,我父亲曾经也是太医院的太医,因为涉及到当年贵妃早产一事,被削了官,全家流放。”
血淋淋的过往被剖开伤疤,光明正大地摆在了众人眼前,殷秉书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用力。
刘太医这才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身姿瘦弱,五官柔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鼻头圆钝,下巴尖尖,皮肤素白却少了几分血色,本该是个丝毫不打眼的人物,身上却有股柔和的力量,安安静静的便如同一只小兔。
只是这样细看才发现,似乎有几分眼熟。
刘太医有些迟疑问:“以前倒是未曾发觉,如今你一提起,倒是有几个故人的影子。你的父亲可是……”
“李合雪。”李合欢着急开口。
刘太医眼眸中迅速划过一丝惊讶,“原来是他,你们父子外貌有三分相似,可这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您认识我父亲?”李合欢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又着急忙慌的开口辩解,“父亲当年是冤枉的!”
殷秉书见他情绪激动,上前一步按捺住他的肩膀。李合欢眼眶湿润,哽咽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合欢自觉背负血海深仇,虽有行医问道之心,却也不敢连累师傅,若是师傅不愿意相信合欢所言,那今日发生之事便当做从未发生吧!”
刘太医目光沉沉,无奈叹息,覆手而立:“当年的事情,太过复杂,你父亲一向品性坚韧,孤高自洁,残害皇室血脉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是万万不敢做的,恐怕也是遭了奸人诬陷,而今已过去好几载,你不如便放弃血海深仇,也是放过自己。”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李合欢心脏愈发收紧,他明白刘太医是为了他好,当年事情已过,宫中极少再有人知道内情,而他不过区区一个太监,如何能跟背后的幕后黑手对抗?
“既然是血海深仇,那必然不得不报。”他握紧拳头,这一句话说的几乎用尽全力,“刘太医,您相信我父亲就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若您不愿意接我这个烫手山芋,那往后我敬您一声刘大人,您也只当我是个普通奴才就好了。”
“唉……”刘太医悠悠叹息,看向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你与他的性格,当真是别无二致。倔强得让人心疼。”
“罢了罢了,你都叫我一声师傅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埋没了你的天分。”
殷秉书欢喜地推了推李合欢,李合欢早已震惊的说不出话,眼泪倒是先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里。
他再次行礼,一字一句咬的庄重:“徒儿李合欢,拜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