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多雨水，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雨，长青书院地势低洼，险些变成湖。

直至第四天，天空放晴，恰好是端午时节。

昨夜的雨水，淅淅沥沥，窗外急雨敲窗，若天公挥毫。雨丝如织，将远处的黛山与近处的青瓦飞檐尽数笼罩，天地间仿佛化作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檐下铜铃在风中轻晃，和着淅沥雨声，低语呢喃。案头孤灯摇曳，映照着半卷残书。

李合欢半倚在床头看书，雨声淋漓，就着一盏小灯，正看得入迷。

突闻，屋外拍门响，他想也不想便合衣下床，开门的一瞬，窗外的狂风暴雨骤然来袭，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扑进了眼中，他下意识眯着眼，门外的身影几乎和雨夜融为一体，一只苍白纤细的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扣住，像冷玉。

他睁不开眼，偏过头去。

那人颀长的身影擦过他的肩背，顺势将他带入房内，身后房门轻合，烛火被风雨刮过，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暧昧的影子。

李合欢想睁开眼，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浑身乏力，眼前一片模糊，隐约可见那人一身雨打风铃一般的清雅，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似乎冲他一笑。

就轻轻拥了上来，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冷香，他被迫将手按在那人的胸口，衣衫尽湿，手下的那一片肌肤却极其柔软，随着呼吸起伏，尽不自觉指尖发热。

他被搂地全身乏力，仰躺在床上，书页哗啦啦掉落，却早已分身乏术去拾，书页定格在一处“十二巫峰云作雨，一江秋水梦无痕”，湿哒哒黏滑滑的物饰像一条灵活的蛇，划过他的足背，令他心生退却，那蛇反而死死缠绕上来，紧紧地贴在他的腰腹。

“啊——！！！”一声尖叫划破平静，也叫醒了许多贪睡的人。

李合欢猛然睁眼，窗外晴光潋滟，风光颜色好，双手不自觉捏紧了被褥，冷淡的眉眼染上几分羞耻之色，他平复好呼吸，悄悄起身换衣。

已经是第二次做这样离奇艳丽的梦了，只是第一次他十分清楚的知道梦境的对象是谁，而这一次却看不清面容，他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腹诽道：“李合欢啊李合欢，你就非得这么好色吗？连男人都不放过，再这样胡思乱想，真的没脸见人了！”

身边空无一人，刚梳洗完，就见景砚回气喘吁吁闯了进来，道：“大皇兄，他被蛇咬伤了！”

李合欢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景砚回道：“约摸着，有半柱香了。大皇兄那儿已经围了很多人了，院长带人请了山下的大夫，还没过来。”

“走，我们去看看。”李合欢拉住他的手往外走。

远远的就看见门口围满了人，殷秉书竟然也在凑热闹，与李合欢对视一眼，李合欢想起昨晚梦见羞愧，连忙低下头避开视线。

二皇子探头探脑，见他们二人过来便凑了过来，用扇子掩盖嘴角的弧度，道：“怎么才来？我都看热闹好半天了。”

李合欢皱起了眉头，来不及回答，便听见屋内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心头一紧，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景砚回只好也跟了过来。

房间内，大皇子躺在床上，面容痛苦，额角冷汗津津，嘴唇已经发紫了，长公主在一旁安抚，也急得火上眉梢，转头怒斥：“大夫呢？怎么还不来？拿我的令牌，去请太医！”

“姐，我会不会死啊？”大皇子此刻半点也无傲气，费力勾起长公主的衣袖，眼泪无声滑落。

三皇子关切道：“大皇兄你别怕，皇姐由我照料。”

大皇子气的眼眶发红，却无可奈何，眼见着嘴唇越发青紫，越来越虚弱无力，而大夫还在赶来的路上，门口围着的人都是世家贵公子，只得袖手旁观。

李合欢内心纠结，大皇子的母亲是害了他们全家的凶手，如果他不施救，恐怕大皇子即将殒命，也算是给了皇后重重一击。

可大皇子即使性格骄纵跋扈，却并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皇后所作所为也不应该波及到他，况且医者仁心，若是眼睁睁看着大皇子中毒身亡，他的良心也过不去。

最终还是一咬牙，拨开人群，冲了上来。

长公主一脸错愕，皱着眉头训斥：“你来做什么？还不快滚！”

李合欢不管不顾地拉过大皇子的手，手臂上血脉经络，条条分明，细皮嫩肉，养尊处优，而尤其明显的便是手腕骨处两个鲜红如朱砂的红点。

来不及解释，面色肃然，一把将他衣袖一挽，完完整整露出受伤的肌肤，大皇子只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握着自己的手，奈何没有太大知觉痛楚，僵硬的转过脸颊，眼泪滑落。

李合欢毫不犹豫松开了发带，缠绕在腋窝正对线的手臂上，用尽了全身力气，皮肤肉眼可见地阻断了血液流通。

他冷声道：“现在要银针，面盆，水，一定是冷水，快去！”

长公主有些怔忡，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居然会挺身而出，看这样冷静的做派应当不是班门弄斧，眼下只得死马当活马医相信他了，长公主立马对下人吩咐道：“按他说的去准备！”

剪刀和水立马被端了上来，下人面露难色道：“这银针，无处可寻。”

李合欢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快速问：“请问有谁，今日身上佩戴银饰？像银钗，银耳环？”

众人纷纷摸索，殷秉书早在他说要银针的那一刻便懂得他的意思，早有准备一般大步一迈，从发间取下银簪，递给李合欢。默契指尖交接的瞬间，李合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殷秉书，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撞。没有言语，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他拿下银簪迅速放入冷水一冲，握在手中，大皇子面露惊恐之色，下一瞬，锋利的银簪便刺破了他的手指，浓稠的血液流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染红了衣袍。

大皇子终于承受不住这等剧痛，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长青书院，连带着窗外刚放晴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四散逃窜。

众人惊呼一声，纷纷后退，有几个胆小的见了这样血腥的场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吐了出来。

长公主面露不忍之色，却主动将大皇子搂入怀中。

李合欢额角流出的汗珠还来不及擦拭，就用小盆接过大皇子的血，起初留的是极其鲜红，甚至有些发紫的浓血，随着大皇子闷哼，血液还在不停的流，李合欢却嫌血流的不够快似的上手用力挤压，令人惊奇的是，血液流到后面居然变成正常的淡红色，而大皇子面色苍白，嘴唇也渐渐变得粉红。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而李合欢下一步的动作却惊讶了所有人！

他用手掬起一捧水，倒入口中，又吐出，接着，他居然用唇对着伤口吻了上去！没有半分犹豫地动作，大皇子手臂早已失去痛觉，却隐约感觉一股力量在血脉中翻涌。李合欢微微倾身，借着呼吸的间隙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血腥气。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起身，吐出一口血水，又低头，再吐出，如此循环往复三次，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当李合欢终于抬起头时，一抹刺目的暗红从他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宛如雪地红梅。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用布简单包扎止血。这才轻松一笑：“无事了，伤口已经紧急处理了，蛇毒也已经被吸出来了。”

大皇子已然晕死过去。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景砚回睁大眼睛，手抖的不成样子，连忙扑上来，哭泣道：“阿欢，你怎么那么傻？！”

李合欢缩回了手，低声道：“小殿下，我身上脏，别碰。”

长公主目光深邃，落在他的身上，开口：“皇弟晕过去了，若成功脱险，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