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欢噗嗤一笑,“那是因为你酒量太好了,普通的酒喝不醉。”
那希图皱起眉头,有些生气地放下酒杯,大喊一声:“店小二给我过来!”
气势如虹,店小二吓得连滚带爬,“这位爷,可是哪里不周到?”
“换酒,给我上最好的酒,最烈的酒。”那希图指了指桌上空了的酒壶,眼睛瞪得鬼迷日眼,“小王,我有的是钱!”
说完还拍了拍胸脯上的璎珞,摇了摇耳朵上的金链子,店小二犹豫望向清醒着的李合欢。
李合欢淡定看着他耍酒疯,点了点头,“既然他想要,不妨拿上来。”
他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了纯真的笑,像是小孩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高兴得直傻乐,闭着眼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念有词,“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念着我就好了。”
“什么?”李合欢凑近些,“小王子,你喝醉了。”
那希图猛然直起身,瞪大眼睛,又嘟起嘴巴,怏怏不乐,“合欢,你别质疑我的酒量,在波斯没人能喝得过我的。”
“行行行,你没醉,但还是要少喝些。”李合欢道。
店小二吆喝着,又重新端上来一壶酒,“这可是我们店最贵最好的酒了,客官,请慢用!”
那希图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李合欢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酒壶,无奈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方才不是说心里有愁,这酒越喝越清醒,愁绪反而更浓了?”
那希图的手僵在半空,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稚童,委屈巴巴地嘟囔:“你不懂,难过的时候,就是要喝最烈的酒,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烧干净。”
“烧不干净的,”李合欢松开手,替他斟了一杯清茶,推到面前,“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不如以茶代酒,清醒着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或许比醉了胡言乱语要好得多。”
那希图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沉默了许久。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金灿灿的发丝上,竟让他平日里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儿收敛了不少,显出几分落寞来。
“合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在波斯,像我这样的混血王子,其实很尴尬。听从小伺候我的嬷嬷说,我母亲在中原有过婚约,是被我父王强抢来的,我刚出生的时候,头发是黑的。那些大臣们总说我是‘异类’,说我不是我父王亲生的孩子,他们都不管我,母亲病死了,我饿的不行,就只能在羊圈里偷吃羊奶。直到后来,渐渐长大,头发从黑色变成了黄色,眼睛也从棕褐色变成了绿色,父王这才承认我波斯血统。这次来中原,名为结盟,实则是被‘发配’出来历练。若是做不好,回去怕是连继承权都要被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抢了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却被烫得龇牙咧嘴,“嘶——你们中原的茶,怎么比酒还烫嘴!”
李合欢听得难免心酸,递过一块帕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既已完成了使命,两国盟约已定,这便是大功一件。至于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岂是你我能左右的?倒不如珍惜眼前的时光。”
“眼前的时光……”那希图喃喃重复,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合欢,忽然倾身向前,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近在咫尺,“那合欢,你愿意跟我回波斯吗?做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李合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做我的汉学老师!”那希图大声说道,仿佛怕他拒绝,“我教你骑马射箭,你教我读书写字,咱们回波斯去,再也不受这些鸟气!”
李合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我是四皇子的人,怎好随意跟你远走他乡?”
“什么四皇子小皇子的,”那希图不屑地撇撇嘴,“你若是不愿,我便赖在这里不走了!反正父王说了,只要盟约在,我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说着,竟真的耍起赖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眼神却依旧执拗地看着李合欢。
李合欢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好了,别闹了。夜已深,该回去了。”
那希图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嘴里嘟囔着:“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们中原人就是规矩多,麻烦!”
虽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李合欢连忙扶住他,两人并肩走入夜色中。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那希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上的月亮道:“合欢,你看那月亮,是不是圆的像个蛋?”
李合欢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万里。
“是啊,”他轻声道,“月圆人团圆。只愿此去经年,你我都能平安顺遂,不负今宵。”
那希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那是自然!等我回了波斯,定给你寄最好的葡萄酒,还有……还有我亲手做的烤全羊!”
“好,”李合欢笑着应下,“我也给你寄中原的丝绸和茶叶。”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离愁别绪,似乎都在这月色与承诺中,化作了淡淡的温情。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