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见，殷秉书似乎更瘦了些，却更衬得人清雅脱俗。察觉到视线，他端起酒杯，遥遥相举，微微一笑，比美酒更醉人。

李合欢抿着唇，心里有些雀跃。连袖子被景砚回扯了几道都没在乎。

主位上坐着帝王，身边一左一右，居然平起平坐着皇后和贵妃。

两边依次便是，嫡长公主，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

几个人之间风云暗涌，唯有二皇子嗑瓜子，时不时投来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皇帝似乎对几人之间的情绪流动视而不见，乐呵呵地给贵妃倒酒，又给皇后夹菜，一点也不顾及后宫着火。

直到一个穿着大青袍，大白胡子的使臣主动站了出来，这才打破局面上的尴尬氛围。

那希图用口型无声传递几个字，李合欢皱了皱眉，表示没看懂，景砚回却握紧了手中的酒盏。

大白胡子使臣行了个标准的波斯贵族礼，一出口却惊讶四座，“中原的皇帝，您好，我们波斯帝国十分有诚意，想与您国结交，做友好之邦。您也知道，辽国——”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浑浊的眼珠在殿内众人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如今对我波斯虎视眈眈。若能与贵国结盟，互为唇齿，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为此，我王特意准备了薄礼，愿以举国之力，换两国百年修好。”话音刚落，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大皇子重重放下酒杯，二皇子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长公主皱眉不语。

李合欢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希图。不明白，如此明显的交好之意，为什么要人多加准备？

只见那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青松石，仿佛这满殿的尔虞我诈与他毫无关系。可就在李合欢目光落下的瞬间，那双野性的绿瞳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狡黠，随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这回李合欢看懂了，无奈扶额。

好一个“看戏”。

果然，大白胡子使臣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展开：“这是我波斯绘制的西域三十六国全图，其中标注了辽国边境的粮草囤积之地。若贵国愿与我波斯联手，此图便是投名状。”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哪里是投名状，分明是把辽国往死里坑，同时也在试探中原朝廷的态度——若是接下这图，就等于是掌握了辽国的国家命脉，拉拢了波斯国，却也为自己树立了个潜在的敌人。

若是不接，又显得懦弱无能，有失大国风度。

皇帝依旧笑呵呵的，仿佛没听懂其中的杀机，反而转头问贵妃：“爱妃，你觉得这图如何？”

贵妃掩唇轻笑：“臣妾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接着，皇帝又转头问向皇后，皇后端庄一笑，不动声色地踢球似的移开了话题。大白胡子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然没料到中原皇帝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咬牙叠加上了筹码，“愿意用一万匹精马，六千匹绫罗绸缎，外加五年的香料进贡。”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波斯一马，十金难求，更何况是一万匹精马。有几个老臣已经激动到手抖了，皇帝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使臣身上。淡定放下酒杯，开口：“怎么好如此客气？”

“爱卿这份诚意，着实感天动地啊。”皇帝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朕有一事不明。为何突然要送朕这么大一份厚礼，求朕去替你们挡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白胡子使臣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明鉴！辽国狼子野心，阴险狡诈，他们早已对我波斯虎视眈眈。所谓唇亡齿寒，若波斯倒下，下一个便是中原！我王这是未雨绸缪，愿与陛下互为唇齿，共御外敌啊！”

“唇亡齿寒……”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呵呵一笑，转头看向一直嗑瓜子的二皇子，“老二，你怎么看？”

二皇子猝不及防被点名，吓得差点被瓜子壳呛住，连忙咽下去，嬉皮笑脸地拱手：“父皇，儿臣觉得，这波斯使臣真是个大善人。送钱送马，还不求回报。”

使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要谢恩，却听皇帝话锋一转，“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爱卿，朕这儿子尚且年少无知，你有要求便直说，今天就在这儿把话敞亮亮的说出来。”

二皇子半弓着身子，却对着四皇子方向挤眉弄眼，四皇子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李合欢憋着笑不吭声。

“既如此，便开门见山。我波斯愿以赤诚之心，与贵国结为兄弟之邦。所求者，不过免除波斯商货关税五载，允两国百姓通婚，并准我在京师设立使馆。若蒙应允，万事皆休，一切便好商量了。”

果真是老狐狸，看来那希图提醒的一点都不错，先前给点好处甜头，如今便是当头一棒，免除五年关税，不知又会为波斯增强多少国力，再者通婚，异族粗鄙不堪，体毛浓密，通婚之后，难免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大堂之上气氛僵持，连皇帝都沉默了，指尖轻扣在龙椅，皇后面色严肃，连没个正形的二皇子都站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李合欢身处风波之外，却依然心头一紧，不免担忧。

“啪，啪啪——”

突兀而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玩弄酒盏、沉默不语的波斯王子站了起来，一身金银宝珠，耀眼的金色发狂放不羁，绿瞳幽然，唇角挂着一抹肆意张扬的笑。

那希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唐臣，最后落在老使节身上，笑道：“伯父，可不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难堪了。父王的命令是让我来‘交朋友’的，可不是来‘逼债’的——您这般咄咄逼人，倒显得我们波斯不懂礼数了。”

李合欢眉头松懈，眼神闪过一丝笑意，心想，果真没看错人。

这哪里是一头虎视眈眈，贪得无厌的豺狼，分明只是一只性格奔放热情，纯真朴实的金毛犬。

穿过人群，两人对视，那希图微微一笑，接着不顾大胡子使臣吹胡子瞪眼的眼刀子，继续道：“不过，伯父刚才提的这三条，虽说是为了两国邦交，但也确实有些‘狮子大开口’了。不如这样——”

他忽然上前一步，那双绿瞳直直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清朗而自信：“关税五年太久，朝廷难做，那便改为三年。至于通婚……”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合欢，嘴角笑意更深，“我波斯儿郎虽粗犷，却最懂疼人。若愿意开放边关互市，允许两国百姓自由往来，这‘使馆’建与不建，倒也不是非要不可。陛下，您觉得这笔买卖，是不是比伯父刚才那笔，更划算些？”

老使臣被当众拆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颤抖。

他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用波斯语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那希图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在替他解围，暗地里却把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若此时再发火，反倒坐实了“咄咄逼人”的罪名。

他只能狠狠瞪了那希图一眼，手中的象牙权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算是发泄了满腹的憋屈与不甘。

龙椅之上，气氛随着那希图的话音落下，悄然松动。皇帝指尖轻叩龙椅的动作停了，眼底那抹审视逐渐化作一丝玩味。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神色各异的群臣，落在那位金发绿瞳的年轻王子身上，“好一个‘更划算些’。”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内悠悠回荡，“波斯王子果然快人快语，比你家这位‘伯父’，倒是通透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神色稍缓的皇后与二皇子，朗声道：“三年关税，互市通商，至于使馆……朕准了。不过，通婚一事，需得两情相悦，不可强求。王子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既给了波斯台阶，又守住了底线，更是把球漂亮地踢回给了那希图。大殿之上，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位一身金银、笑意张扬的波斯小王子身上。

只见，那希图极其自然地，畅快击掌，大笑道：“好！陛下您果真是圣明之君！”

众人默契附和，皇帝千秋万代，万万岁，举杯欢庆，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