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仿佛还在宫墙间震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大臣们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仓皇远去,像几只被惊雷吓破了胆的老鼠,瞬间逃得一干二净,连官袍的下摆散乱都顾不上整理。
宫道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卫芊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着头,盯着脚下青石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门,再一次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这声音,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
门开了。
皇帝,竟然从书房里走出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怒发冲冠,也没有预想中的龙颜大怒。甚至没有刚才摔碎瓷器后的余怒。
皇帝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宽大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刚才暴怒过的痕迹,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悠长而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在殿内摔杯子、咆哮如雷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种极致的收敛,反而透出一种比暴怒更让人心悸的威压。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随时能将人吞噬。
卫芊浑身僵硬,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弯,“砰”地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周围的太监宫女早已扑通跪了一地,头磕得死死的,没人敢抬头看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声。
皇帝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就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背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目光甚至有些悠远地望着远处的宫墙飞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消食,刚才的雷霆之怒不过是饭后的一句闲谈。
“陛下……”一个老太监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想要提醒皇帝回宫,却又不敢。
皇帝像是没听见,依旧往前走着。
卫芊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却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全身。她能闻到皇帝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衰老的、却依旧霸道无比的气息。
这就是大梁皇帝。
喜怒不形于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刚才还能听到他震耳欲聋的怒吼,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慈祥平和的老人。这种极端的转变,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人恐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是笑着赏你黄金万两,还是笑着赐你一杯毒酒。
皇帝在宫道上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
那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扫帚,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当他的目光扫过卫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卫芊的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左臂的伤口甚至因为这紧绷而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么看着,看着这群跪在他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
良久,皇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都起来吧。”他开口道,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陛下。”
众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甚至不敢用手去拍打膝盖上的尘土。
卫芊也站了起来,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书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却没能关住皇帝心头的那团火。
皇帝负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阴郁。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像个独自行走的孤魂。
“陛下,这边走,小心台阶……” 贴身太监李公公佝偻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在了枪口上。
周围的宫女太监早就得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主路,跪在花丛深处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卫芊原本以为皇帝回书房后,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谁知那明黄色的身影一转,竟径直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没有旨意,没有通报。
卫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御书房外的值守,意味着她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