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明白。”
偏将走后,卫芊独自站在廊下。
午时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破碎的琉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宫道上开始有人影晃动。
先是几位军机重臣,个个神色匆匆,进了书房前都要整理衣冠,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接着,是几位皇子。三皇子低着头,四皇子面带忧色……他们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却仿佛看不见她的存在。
卫芊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像一尊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
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熏香味,随风飘来。
那味道,是龙涎香混合着某种阴鸷的气息。卫芊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逆流,冲向头顶。
二皇子楚明烨,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亲王常服,金冠玉带,面容俊美得让人心惊。他正和身旁的谋士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志得意满的微笑,仿佛整个天下都已经唾手可得。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一道伪诏,害得她家破人亡,父母惨死在边境的风雪中。
就是这个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她面前,享受着万人之上的尊荣。
滔天的恨意,像火山喷发一样,在卫芊的胸腔里肆虐。她甚至能感觉到左臂旧伤处传来的、与心跳共鸣的剧痛,那是身体对仇人的本能反应。她想冲上去,想用那支毒箭,亲手刺穿他的喉咙,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追杀、无处可逃的滋味。
但是,她没有动。
她依旧垂着手,躬着身,站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眼神,冰冷,怨毒,充满了血丝,像是一只濒死的困兽,在积蓄着最后一击的力量。
楚明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道,扫过两旁的花木,最后落在了卫芊所在的那个阴暗角落。
卫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谦卑的,顺从的,没有任何威胁的禁军侍卫。
楚明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殿下,怎么了?”身旁的大臣问道。
“没什么。”楚明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卫芊依旧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廊下,但她的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书房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书房内,低沉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起初是讨论边关军务,二皇子楚明烨的声音温润如玉,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皇帝偶尔应和一两声,听不出喜怒。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交谈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卫芊的心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后,气压正在急剧降低。
突然——
“砰!”
一声巨响,像是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大气都不敢出。
最先冲出来的,是几位议政大臣。
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此刻却像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为首的老臣,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花白的胡须都在发抖。他甚至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官袍,一只脚还踏空了台阶,差点摔倒,也只能狼狈地踉跄着站稳,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紧随其后的几位大臣,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卫芊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大臣。
她看到了恐惧。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皇权巅峰的恐惧。
“皇帝喜怒无常”的名声,她在民间、在边境、甚至在国子监都听过无数次。大梁皇帝,一代雄主,也是一代暴君。他可以因为一道菜不合口味斩了御厨,也可以因为一句诗寓意不详流放重臣。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这是卫芊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后,传来的咆哮声,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震碎人肝胆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