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延朗嘴唇嗡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头上冷汗直冒。好半天，他才艰难道：“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跟深哥说……行吗？”

“说什么？”江延清的声音很轻。脸上一片迷茫，似乎并没有搞清眼前的状况。

“唉……怎么说呢。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江延朗沉默几秒，挠挠头，看着客厅里熟悉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废了好大劲，才从大洋彼岸花重金寄回国内的。

虽然不是他付的钱，但是当事人好像一点都不知道，始终被蒙在鼓里，看着也让人揪心。

他觉得，有些事情，似乎还是有必要让江延清知道的。

江延朗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冒着被周觉深臭骂的风险，缓缓道：“其实……之前给你带的那些东西，都不是我送的。不是我不想，只是那时候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捉襟见肘了，那还有那么多钱呢。”

江延清没说话，僵在原地，深深地低着头。

仿若游魂。

心脏裂开一条缝。

“是深哥。”江延朗低声说，烦躁地抓抓头发，“那些都是他买的，然后快递给我，让我给你寄回国内。都是一些……他觉得你可能需要或者会喜欢的东西。”

刺啦一声，世界静音。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好像浸在无光的海底，周遭的一切都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

江延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然后？”江延朗叹了口气，“然后他跟我说不让我告诉你，要一直保密，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的。”

“为什么？”江延清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为什么？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们那段时间不是没什么联系了嘛，他可能是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收了，或者怕你不自在吧。”

“…………”

说完，江延朗重重地叹口气，“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本来我不打算说的，深哥也不许我说。但是刚才一不小说漏嘴了，索性就……一股脑摊开吧。我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江延清静静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她反复咀嚼着江延朗的话。

每个一字，翻来倒去。

她想要把这些字组合成顺畅的句子，想了好半天，却怎么也做不到。

即使大脑非常努力，但也几乎无法继续思考。

江延朗看着姐姐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姐、姐!你没事吧!”

“…………”江延清咬了咬牙，极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精神，平静道：“没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江延朗愣了下，“这个嘛……从深哥去国外的时候就开始了。应该就前几年的事情吧。”

“为什么？”江延清瞳孔涣散，轻声道：“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吗？”

“啊？！怎么可能是我啊！我和深哥虽然关系不错，但从来不会管他的私事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江延朗试着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形。

……

十二月份的马萨诸塞州气温很低，外面天寒地冻，风霜严酷。

江延朗的学校刚放了假，连续熬了几周的大夜，一回公寓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吵醒。

他睡得正香，根本不想理这阵恼人的动静。这间公寓是他一个人住，来人多半是隔壁讨厌的邻居或者上门的推销员。

但敲门的人似乎格外有耐心，就这么不间断地敲着，节奏很规律。

最后，江延朗终于受不了了，爆发出一声哀嚎，艰难地从温暖的毛毯里爬出来，没好气地走向门口。

“谁啊！”

打开门的一瞬，四目相对，江延朗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本应在康州上学的周觉深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在百公里以外的麻省。

这是怎么回事？

江延朗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深、深哥!你怎么在这？”

周觉深的脸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因为在外面站的有点久，他身上的寒气很重。开门的一刹那，冻的江延朗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男人身形清瘦高大，面无表情，睫毛落满了冰霜。见了江延朗，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把手上的袋子递给他。

“把这个寄给你姐，临洲的冬天很冷。”他低声道。

“啊？”江延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就为了这个？”

“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多停留半秒。

江延朗回过神，赶紧喊道：“哥！你就这么走了？！也不进来坐坐？”

“不了，还要去医院看我妈。”留下这一句，男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皑皑白雪的街头。

江延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寒风吹来，冻的他又打了个哆嗦，才堪堪回神。

他赶紧关上门，低头打开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江延朗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外文标签，发现居然是一张毛毯。

当然，价值不菲。

抵得上他好几个月的伙食费。

江延朗以为自己做梦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向街外。

路上行人稀少，高鼻深目的老外裹得严严实实，远处传来庆祝圣诞节的歌声。

除了门口快要消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像一场幻觉。

江延朗不知道，那是周觉深来这里的开始。

———

江延清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的跟石头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流血了。

但她错了。

江延朗走后，她瘫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爬起来。身体一直昏昏沉沉的，跟被按下慢放键似的，怎么都无法继续正常运转。

江延朗说，那张毛毯是周觉深送给她的。

此刻，它正在江延清的怀里，一如既往地陪伴着她。

这张毛毯确实是在大三的时候就来到了她的身边。后来陪她度过好几个临洲的严冬。

江延清捂住胸口，缓缓闭眼，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周觉深啊周觉深。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江延清的心口忽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不禁开始鄙夷自己。

江延清啊江延清，世上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这一刻。

沙发上的毛毯，书桌上的台灯，墙上的油画……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有生命似的，在江延清的耳边低语。

“看看，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

“而你呢，什么都不知道。”

“你配得上他的喜欢吗？”

……

江延清一直都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她知道自己长的还不错，但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处。

少年时代的岁月太过晦暗，导致她成年以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出来。

她觉得自己不配喜欢别人，也不配被人喜欢。

但现在，有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记挂她。

哪怕时隔多年。

哪怕他们不再相见。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再抬头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直到全身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江延清才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转头呆呆地看着沙发上的毛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融入脑海。

下一刻，江延清跌跌撞撞地向厨房奔去，期间还因为走的太快没注意而磕到了茶几。

“啊”的一声惊呼，江延清痛的头皮发麻。但她顾不得停下，依旧连滚带爬地冲向餐桌，拿起上面的手机。

解锁屏幕，点进微博，登录账号。

江延清翻到了自己许久之前发过的微博。

［2021年x月x日：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好漂亮的台灯，像云朵一样。可是太贵了(╥﹏╥)。等以后有钱就买。］

下面一个“方片k”的头像回复她：［哪个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