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很了解我的病?”
房东太太浅笑一下,“我是医生,你昏过去的时候,我说过了。”
“但您看我的眼神不像医生看患者。”
“怎么说?”
“我从检查出这个病就开始看医生,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千奇百怪。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同情,他们可怜我年纪轻轻就这样,见到我总会多说几句,但您不一样,您看我的时候很慈祥,您不只是在看我。”
房东太太笑意更明显了,“你是个好孩子,你很聪明。”
“你说的不错,我年轻的时候确实不是医生。我以前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他跟你一般乖巧,很听话,也很懂事,跟你最像的便是这病。”
“我那个儿子自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总是生病,我和我丈夫打着替班照顾他。在他成人礼那年,我和丈夫包了一个场地,因为那时候好多人都说他长不大,我们想让其他人看一看,是有奇迹发生的。可是很显然,我们高兴得太早了,我和丈夫忙着布置会场,他自己一个人在家,病发了,等我们带着惊喜回家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就那一次,我们把他一个人留家里,他也保证过会乖乖等我们回来,但事实就是,再没有以后了。”
周若珩想安慰,却开不了口,生死大事,旁人总是很难劝解。
未经他人苦,再多的宽慰也只是隔靴搔痒。
“那之后不久,我丈夫也走了,这么多年就剩我一个人,后来我就做了医生救了很多像我儿子一样的人,可我却再也见不到他。”
静脉输钾真的很疼,周若珩忍不住皱眉。
周若珩:“像我们这种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的人,多活一天就是赚到,能得您二位如此照料,令郎心中定然欢喜。”
“真的?”
周若珩也笑,“这世上大抵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令郎的心声,您能长长久久地念着他固然是好,可他也更希望您能放下,不要被他的离开困住。”
帕西夫人眼眶湿润了。
生死一事劝解别人总是容易的,可落到自己头上,难免执着。
“你确实是个好孩子,我没看错人。”
周若珩将一直蹲在地上的纪行舟拉起来,往里挪了挪,让纪行舟坐在自己腿边。
“你被照顾得也很好,看得出你父母待你也是要紧的。”
周若珩脸上的笑凝固了,“我没有令公子那么幸运。”
帕西夫人见到周若珩神色大变,识相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你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再叫我。”
周若珩道了谢,将视线重新移到纪行舟身上,他正一脸认真地跟输液管对峙。
“看什么呢?它能比我好看?”
纪行舟摇头,“没你好看。”
周若珩大笑,“那你怎么不看我。”
“你很疼吗?”
周若珩有些惊讶,反思自己究竟哪里没隐藏好,暴露了。
纪行舟指着周若珩的手背,“你手都青了。”
周若珩低头,果不其然,又肿起来了。
这双手跟着他也是遭老罪。
“那你给我揉揉呗?”周若珩被戳穿了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承认,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纪行舟盯得更认真了,目不斜视,根本不看周若珩。
周若珩向他抛出橄榄枝:“你凑过来点,我跟你说话。”
纪行舟假模假式地挪了一丁点。
周若珩并不满意,拍拍自己的肚子,“过来。”
纪行舟不敢压他,只是把身子探过来。
“我又不是瓷娃娃,你趴过来,没事。”
纪行舟并不反驳他,只是将周若珩身下的沙发座拽出来,原本只够一个身位的沙发垫,瞬间变宽,可以容下两个人横躺。
他跳到上面,趴在周若珩旁边,将脑袋凑到周若珩耳侧,晃悠两只脚脚:“你说吧。”
“那篇稿子,我已经让人发出去了。”
纪行舟脚上的动作忽然停了,浑身绷紧。
“我什么都没看,你不要怕。”
周若珩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抓住纪行舟,“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有经受的一切,我都会帮你讨回来,不论通过什么方式。”
“我那时候病得太重,才将你放跑,但手术其实还挺成功的,我现在只是比你弱一些,不会再像那次一样,所以你想都不用想再撇下我一次。”
纪行舟半缩着脖子,“你不觉得我很脏吗?”
“我只知道我的小舟受苦了,”周若珩环住纪行舟,“你是为我才受的苦,我都知道,但我不允许再有下一次,我会疯掉的,知道吗?”
纪行舟点头。
“答应我,好吗?”
“嗯……”
“但你做了让我难过的事,所以我还是要罚你。”
周若珩左边身子被□□麻痹得几乎动不了,只余下一颗好使的脑袋还能动,于是蹭了蹭纪行舟的鼻尖。
“你要怎么罚?”
周若珩轻笑:“我已经讨要回来了,我在庄周的官号上发了我们俩的结婚证,你跑不了了。”
纪行舟愣住了,“你为什么……”
“你自作主张一次,我也擅作决断一次,我们俩扯平了。”
“扯平……了吗?”
扯不平的。
周若珩仰着脸,一口咬住纪行舟的下唇,半是挑衅地,“那……这下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