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客厅的吊灯投下温和的光,落在周若珩脸上,却照不出半点血色。
那张脸烧得泛红,唇色青紫,呼吸又急又粗。
周既宇习惯性去摸口袋,“坏了,药都落在那边了,这可怎么办。”
“周若珩。”纪行舟轻轻叫他,声音哑得厉害,“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纪行舟盯着看了几秒,手心汗湿了一次又一次。
纪行舟抓起周若珩的手,那双手那么瘦,指节分明,血管隐隐透着青色。
“你看看我,你不能这样的。”
周若珩腕间的珠串松松垮垮的,随着纪行舟的动作,滑到手臂中央。
一道触目惊心的白痕赫然撞进纪行舟的视线。
“你又骗我——”
昏睡的人浑然不觉,眉毛都拧到一处去。
周若珩脸颊滚烫,胸廓也烫,四肢却很凉。
血液供给不足,只够得上输到心肺。
“他这样躺着不行,你把他抱起来,他呼吸太差了!”
纪行舟反应慢半拍地,脑子里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房东太太抱着一个灰白色的医疗设备,是吸氧机。她蹲下来,将周若珩的脸掰正仔细打量,眉头皱紧了。
“这孩子是不是贫血?”
周既宇疯狂点头,仿佛看见救星。
房东太太连忙打开医药箱取出听诊器,按在周若珩胸口。
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他的心脏问题很严重啊。”
房东太太手法娴熟得出奇,周既宇却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全力配合,嘴上说着蹩脚的英语,并不确定能被听懂多少。
房东太太把吸氧机的面罩扣在周若珩脸上,打开开关。
机器嗡鸣声响起。
“好孩子,要呼吸。”
房东太太又探了探周若珩的脉搏。周既宇跪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做过医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对这种症状再了解不过。”
房东太太动作慢下来,对着周既宇解释。
纪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神色凝滞。
面罩下,周若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若珩?”纪行舟声音发抖,“你能听见吗?”
周若珩还是没理他。
纪行舟垂下眼,把周若珩又往怀里带了带。
房东太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针管,不知往里面推了什么药,刺进周若珩的皮肤。
纪行舟瞳孔骤缩,脑子里的声音更大了,他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抱不住周若珩。
怀里的人动了动。
即便那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面罩下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纪行舟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你别怕……小舟……”
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飘出来就要散掉。
“我在。”纪行舟声音发哽,喉咙被堵住,“我是小舟,周若珩。”
周若珩没再出声。
纪行舟小心翼翼地把周若珩抱起来,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他记得周若珩始终没什么肉,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纪行舟抱着周若珩往里走,房东太太一路扯着线,抱着吸氧机,将他二人带到一间满是医疗设备的房间。
他低下头,在那人滚烫的额角轻轻蹭了蹭,“我没事。”周若珩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若珩,你要好好的。”
周若珩随着他的脚步摇摇晃晃,眼皮沉重地又闭上了,抓着纪行舟的手指微微松开。
“你别睡,”纪行舟又慌了,“周若珩,你不许睡过去。”
周若珩被他抖醒一瞬,想伸手去够,却找不到。
浑身麻木的感觉不到任何存在,唯有一处拧劲似的疼。
“我有点晕,就一会儿,睡一会……”
周若珩被放到床上,后背垫起两三抱枕,却坐不住,摇摇欲坠往边上倒。
“纪哥,你坐他背后,抱着他会不会好些。”
房东太太将制氧机放到地毯上,又凑过来,轻拍周若珩的侧脸。
多喊几声勉强能叫醒,只是反应迟钝。
“你们可得注意,先想办法降温,一直这么烧着,很危险。”房东太太撸起周若珩的衣袖,“丫头,拿个毛巾,浸湿,记得要温水。”
纪行舟眼见房东太太要解开周若珩的衣扣,迅速将毛巾夺到手里,抢先一步帮周若珩物理降温。
房东太太脾气很好,吓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只是叮嘱周既宇,“待会他要是醒了,给他少喂些水,记得放一丁盐在水里。”
周若珩醒的时候,四周安静极了。他又躺着缓了好一阵才攒出力气,取下脸上的氧气面罩。
房东太太一人独居,住得又偏,家里怎么会备这种急救设备。
床头放了好几颗糖,周若珩挑了一个味道还不错的,含在嘴里,才缓了心慌手抖。
周既宇窝在床尾的懒人沙发上,应该是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透进来,户外的灯很亮。
卧室是露天建的,周若珩撑着两边起身,将正对着周既宇的落地窗关好。捉一床毯子轻手轻脚盖在周既宇身上,溜出门去。
房东太太作息十分规律,此刻已经歇下了。
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却总透着光。
周若珩循着光,一路找到了旋转楼梯转角,台阶上的灯管亮着暖黄的灯。
纪行舟正缩在台阶上,失神地看着什么,就连周若珩靠近都没反应。
台阶上的小小身影蜷缩着,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在微微发抖。袖口半卷着,指尖用力抓挠两条露出来的手臂。
“对不起啊……”
周若珩扶着楼梯扶手,跌坐在纪行舟身侧,比他高一级台阶。
纪行舟脑子没转过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转向周若珩的方向。
将脸埋进周若珩腿里。
“怎么又哭了?”
纪行舟哭得更凶了,波涛汹涌地拦都拦不住。
周若珩轻咳两声,抱住纪行舟整颗头,任由他缠上自己的腰,“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本来一直好好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想流眼泪,可我明明不难过的,我也不知道。”
周若珩将后背抵在墙上,任由纪行舟钻进怀里,连声道歉,“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问,你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我陪着你呢。”
纪行舟赖了许久,情绪逐渐平稳些,抓着周若珩的上臂来回搓,“你怎么穿这么少?”
周若珩身上穿的是纪行舟给他换的睡衣。
“冷不冷,快回去。”
纪行舟这么一说,周若珩才发现不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如遭雷击。
“你给我换的衣服?!”
纪行舟一脸懵地点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还帮你擦身体了,毛巾都烫了,你也没退烧。”
“还有呢?”
“还有,”纪行舟努力回想,“你坐不稳当,你弟让我一直抱着你,你折腾了很久才睡熟。”
“再然后……”
“好,可以了。”周若珩当机立断拦住纪行舟,他不想再知道了。
周若珩掩耳盗铃地摸向腕间的手串,将他禁锢在自己手腕处,莫名心虚。
“不对啊,”周若珩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睡衣,“我哪来这么丑的衣服?”
“你一直不退烧,你弟就回去取药,顺路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包括你这件丑衣服。”
周若珩:“……”
“你快回去躺着,这里冷。”
纪行舟站起来去扯周若珩,手臂外侧的抓痕刚好暴露在他视线里,周若珩迅速抓住罪证,举到纪行舟面前:“这是什么?”
周若珩对着纪行舟的胳膊反复看,左手臂可谓是伤痕累累,大大小小的针孔,青的紫的还有红的,跟自己病得最狠的时候天天扎针抽血的手差不多。
他终于看清那隐在衣服内的字,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王”,有些红,边沿还带着红褐色的结痂。
纪行舟想抽回手却不敢,只能畏畏缩缩地观察周若珩的反应。
“你别生气……”
周若珩没理,将他的身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哪有伤?”
纪行舟支支吾吾地,“不疼。”
周若珩不信,近乎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果不其然胸前有很多伤,是电击设备留下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可能真就会被纪行舟轻描淡写的态度糊弄过去,可周若珩不一样。
久病成医,他能清楚地知道每一条痕迹是怎么留下的,那有多疼,需要多久才能愈合。
绝不是他一句不疼就能掀过去的。
周若珩瞪着纪行舟不说话,纪行舟更害怕了,颤颤巍巍地:“你是在生气吗?”
“我也想知道,该生谁的气。”
纪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反问周若珩腕间的伤痕是怎么来的。他不敢上前要那个解释,于是只能低着头看周若珩脸上奇怪的表情来回变换。
周若珩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自己,他一向是通透的,可事已至此,他做不到冷静自持。
桩桩件件,究竟谁才是最终受益者,福利院还是纪薄言,好像大家都只是为了某些利益,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他又能去怪谁。
谁才是将小舟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若真论起来,他是因为自己才向纪薄言妥协的,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周若珩心里乱极了,一遍遍抚摸纪行舟身上一道又一道伤痕。
企图通过重复相同的动作让自己冷静再冷静,实则不然,他快要疯掉了。
他连自己都劝不住,怎么有办法安慰纪行舟。
那道疤横在手腕横纹,像一条干涸的白色河床,边缘参差不齐。
白痕上还有几道竖纹,像叶脉般延伸,那是缝过针的痕迹。周若珩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痛苦以极慢的速度消解的过程,其中经历了数不尽的撕扯,崩裂。
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无论是痛苦,还是幸福。在这场名为愈合的漫长拉锯战中,皮肤体表替他记住了那些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