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敢碰到他,因为纪行舟在抗拒肢体触碰。
怎奈纪行舟像根电线杆子一样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原地。
周若珩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吵架,他也不想吵架。
小舟的状态更怪,他一时无法判断。
周若珩试探性地将手落在纪行舟肩头,纪行舟浑身紧绷,猛地一颤。
他只好改为向外推拒,却推不动,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碗还没洗,等收拾完再说……”
纪行舟终被说动,上涌的情绪消下去两分,退出厨房的方寸之地,直直站在餐桌旁。
几乎可以算得上呆滞,很奇怪,即便将情绪宣泄出来依然没觉得轻松,他甚至感知不到情绪。
冰冷近乎麻木地漠然注视着一切,好像屋内有第三个人,超然于外,看着纪行舟发疯,看着周若珩伤心。
纪行舟脸上始终没什么过分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副假面,见到周若珩的瞬间,本能地像是程序操控般想要将他赶走。
搜肠刮肚就想出这么个混账的招数,所剩不多的记忆告诉他,吵架会让他离开,所有人都会离开。
于是纪行舟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毒刺狠狠扎向最爱的人,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又觉得不忍。
他分明不记得太多事,脑子里只有数不尽的实验与药瓶,可本能依旧在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
其实很多次都是这样,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激烈的争吵,不是因为脾气好到不会生气。
只是在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我的心告诉我,他很难过。
感官在抽离,纪行舟漠然地听着身体里若有似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情绪。
骨头缝里却像是油煎的蚂蚁,汩汩冒泡的开水,总有一种奇怪的异痒。
眼前不断有画面闪过,餐桌残留的星点奶渍,无限旋转放大,变深变红。
被周若珩无意识划过的皮肤表层、后知后觉又极限扩大的幻痛、还有被强制绷紧的大脑神经无理取闹般一拥而上。
将纪行舟强行驻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
这种感觉很熟悉,此刻却爆发得淋漓尽致,好像被人扯着脑皮,剐蹭在一面凹凸不平的水泥石墙。
将人推出去之后,周若珩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收拾碗筷,而是攥紧了衣领,手指深深扣住水台。
尽量克制不发出声音,脸涨得通红,忍耐着胸腔内部许久没有出现的爆发式的尖锐疼痛。
周若珩强迫自己不去想纪行舟说的话,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一番轻描淡写的剖白如同魔音穿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
每想一遍痛苦便加重一分,却依然自我折磨般不肯遗忘,等到反应过来周若珩已经撑着碗柜跪到地上。
手指依旧不认命般扣紧头顶的储物柜,跟他的主人一样,是个至死不改的拧脾气。
疼到最后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阵强过一阵的黑雾全部笼罩,还有逐步被剥夺的感官。
不该来的……
又要让他担惊受怕了……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周若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周若珩再也抓不住,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倒在地上,发出不大的一声闷响。
再次睁眼只看见纪行舟发了疯一般抓着自己的手往自己胸口捶打,力道之大足以把周若珩震醒。
看得一阵心惊肉跳,“舟……”
纪行舟毫无所觉,似乎根本注意不到周若珩睁眼。
“……小舟。”
周若珩拼出全身气力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极其微弱,又一次被无情忽视。
周若珩再度闭眼。
在他倒地的瞬间,纪行舟挣脱禁锢般出现在周若珩目之所及,却只看见地上倒着好长一道人影。
纪行舟目眦欲裂极速上前将人抱在身上,霎时间什么都忘了,只是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两指搭上周若珩跳得诡异的脉搏,一下一下数得认真。
数着数着忘记自己数到多少,又重新开始,最后连时间都分辨不出。
大脑过载导致纪行舟没有太多想法,只知道是自己将人气病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直直盯着周若珩起伏微弱的胸膛,他已经连哭泣都忘了。
“你别生气,你不能生气的。”
“你很疼,我又让你疼了是不是?”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你怪我,你打我,我帮你打,你别跟我生气了。”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为什么不记得了,为什么,你告诉我,求求你……”
纪行舟努力地搜寻混沌的大脑,企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办法起身去开门。
于是两人一躺一跪对峙着,周若珩说不出话,纪行舟也是一样。
周若珩又被迫做了一整套拳击运动,身心俱疲,半眯着眼,一副随时能背过气的模样,“你先……放开我。”
纪行舟倒是听话,瞬间退到两米之外,颓唐地跪在地上,眼珠都不怎么转了,精神抽离感越来越重。
“我不疼的。”
周若珩靠坐在水池柜,脑袋斜歪着。
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纪行舟神情恍惚似是陷入梦魇。
他这个状态,太诡异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装进套子里。
“小舟……你看着我……”
周若珩忽然想起大学课堂里某个平静的午后,导师讲过的精神障碍案例,瞬间更加心慌,下意识用手肘撑住地面。
却摸到了一手黏腻,低头一看,竟是血红一片。
原来是方才打碎的餐盘碎片,从水池崩到地面,又被不慎倒地的周若珩逮个正着。
其实并没有很疼,比起皮肉之痛,还是脏器的衰败更为紧要。
但那抹猩红却刺痛了纪行舟,他像是被唤醒了,忽然上前,抓起碎片捏在手里,这样还嫌不够,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一块更大更尖锐的,往自己手上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做过无数次。
“纪行舟!”
周若珩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就连发怒也丝毫没有震慑力。
“你过来……”
自伤的人置若罔闻。
血液滴答滴答地从指缝漏出。
周若珩更急,努力调配各机体全部可支配的肾上腺素,依旧不足以支撑一个起身拥抱。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晕过去的时候,门外带着救赎感的声音响起。
是梁砚带着有门禁卡的芙希回来了。
梁砚开门就看见自家老板果然如副总所料,当即丢下几个塑料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急救药片塞进周若珩嘴里。
周若珩终于缓上来一口气,推开梁砚,指向纪行舟。
再看另一边,纪行舟发了疯一般,力气出奇得大,芙希加梁砚两个人也拉不住。
“纪行舟!”周若珩还是站不起来,只是声音稍大了些。
一连叫了十几声,被点名的人才慢慢回神,或者说是有了反应,“小舟,你是小舟,我在叫你。”
“你过来,听话。”
“把手里东西丢了。”
周若珩观察到纪行舟眼睛灰蒙蒙的,像是在梦游。
他对纪行舟这个名字的认同感很弱,只有在叫他小舟的时候会有轻微反应。
而且在他无意间透过碗柜反光的柜门,看见自己时,几乎是弹跳式地别过头,仿佛遇上了什么洪水猛兽。
是自我认知混乱。
周若珩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这种症状老师在课上讲过。他想不通,这些年小舟究竟经历了什么。
紧绷的身体被周若珩拉进怀里,却还在挣扎抗拒,周若珩半趴在纪行舟肩上,低声耳语:“别动,我挣不过你。”
纪行舟听进去了,像被扎了镇定,他身体前倾跪在周若珩身前,成保护状,又刚好被周若珩护在怀里。
“没事了,别怕……”
周若珩情况稍缓,手臂暂时恢复自由,一手拍背安抚,另一只手从后护住纪行舟后脑,声音极具迷惑力,“我来了,不怕了,摸摸毛,吓不着。”
不知道哄了多久,纪行舟终于安静下来,又被诱哄着让芙希帮忙包扎伤口。
周若珩没有过多言语,他知道小舟一定发生了非常之事。
在他没有参与的年岁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
他们彼此都错过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