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盯着桌上的食物陷入思考,自己面前放着的涂满奶酪的全麦面包片,热豆浆,还有刚刚的牛奶。
每一样都精准踩在医嘱的雷区,这倒也不能怪纪行舟,毕竟他是按照记忆中的自己准备的。
也难为他还记得。
从前没有贫血一类的毛病,这些食物的确对心脏有益,只是时过境迁,许多事情到底还是不同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错过彼此这么多。
那心意呢,是否也如习惯一般,全然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被新的什么人占据。
方才已经开口问过一遍,他没有回应。
或许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成年人之间还是应该留些应有的体面,要懂得适可而止。
但周若珩就是不死心,如果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他何必冒着猝死的风险跑到异国他乡。
“你怎么找到这的?”
周若珩终于鼓起勇气,先开口的却是对方,依旧是那个问题。
“……”周若珩无声无息卸出一口气,有些苦恼自己究竟为什么不管不顾直接飞过来,巴巴地蹲在人家门口,太奇怪了。
纪行舟接着说道:“八千多公里,你怎么来的?”
周若珩哑声,将头埋到玻璃杯底下。
“先吃饭。”最终他妥协,放过浑身不自在的周若珩。
纪行舟将还差几口吃完的芙希赶出去,好心地给她塞了满嘴的火腿。
周若珩跟眼前的食物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最后饶恕式地端起豆浆杯抿了一小口,“有冰块吗?”
纪行舟像是没反应过来,顺势指了厨房的方向,周若珩道了声谢端着杯子起身。
等到纪行舟反应过来,周若珩已经将其改版成冰豆浆。
轻一脚重一脚的脚步声夹杂着嘎嘣嘎嘣嚼冰块的声音,周若珩重新坐回饭桌。
“周总您不能这样……”
梁砚的话被周若珩未卜先知地堵回去,顺带将他支走出去买东西。
他与纪行舟和周既宇不一样,不会一句话说个没完,毕竟只是主雇关系,没必要为此担着老板的不满。
反正周若珩是这样想,孰不知梁砚也是个阳奉阴违的,出了门就拨出去一通电话。
一下子只剩纪周二人,尴尬又慌乱地对坐,企图安置无家可归的视线。
好巧不巧,眼神再次正面应上,若是刻意错开,又显得太过刻意。
周若珩:“说点什么吧。”
纪行舟:“说什么?”
周若珩:“什么都行,我想听。”
纪行舟:“……”
周若珩:“见一面,挺不容易的,不是吗?”
周若珩后知后觉,小舟或许就是算准了他受不了长途跋涉,才躲到这么远的地方。
结果他还偏偏不知所谓地撞上来。
纪行舟努力搜寻一些可能的话,自己的确是准备了好多想说的话,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们从前是怎么相处的,他要怎样开口合适?
“吃完了?”
纪行舟见周若珩喝完豆浆就露出一副恕难从命的为难表情,好像再多看一眼就要呕出去。
不再强人所难,见周若珩准备离开餐桌,纪行舟如释重负,“那就走吧。”
“……”周若珩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走去哪?”
“回去,回到你来的地方,然后别再来了。”
“你是说,让我再连续坐十一个小时飞机,原路返回,一无所获地回去?”
“纪行舟,”周若珩一字一句反复确认,眼眶瞬间红了半圈,口型做得很夸张,却只发出极低的一声气音:“你想我死吗?”
纪行舟心脏被一只手拧成了麻花,向四周无限泛溢酸水。
迅速改口,像是猜错了谜底,“那就先不回去,我给你找家民宿,挑你喜欢的。”
“很喜欢这?”周若珩开口打断他,不想在原有问题上过多纠缠,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从来都不重要的错觉。
这感觉,他不喜欢。
纪行舟斟酌着用词:“只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处理完之后呢,会不会回国?”
“可能会,也有可能回不去了。”
回不去,周若珩注意到,是回不去,而不是不回去。
周若珩还留意到纪行舟并不是看向自己,而像是按照特定程序将眼珠“放”到自己身上,总像隔着一层雾,灰蒙蒙的。
得不到回应。
那种眼神很奇怪,很空。
“我们的事,还记得多少?”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周若珩:“……”
他的勇气彻底消耗殆尽,再没力气支撑。
都不记得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忆犹新……
原来十几年朝夕相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周若珩撑起身子,收拾碗筷刀叉。
漫无目的的捡起自己的餐盘,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企图回避继续这个话题,不想却被纪行舟追上来,“我真的记不清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关心我怎么来,为什么给我热牛奶?”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让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为什么!
纪行舟如实回答:“想做就做了。”
语气淡漠地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过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气压极低,压得他喘不上气。
成摞的餐盘随之歪倒,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周若珩靠在洗手池旁勉强站稳。
“你不能这样。”
“我应该怎样?”周若珩忍无可忍,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爆发,“对你的忽然消失不理不问,还是做好一个将死之人的本分。”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故意刺我,”纪行舟眼神忽然清亮了许多,像是大梦一场终于清醒。
那些不知所谓,不知由来的情绪彻底消散,他空洞地看着周若珩,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许就连自己对他而言也很陌生。
“我故意刺你?你很在意吗?你还在乎吗!”
纪行舟上前,企图帮忙将摔得七零八落的碗盘归位,被拒。
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想来应该也是不重要的。”
“许多年没回去,家里变化还挺大的。”周若珩强颜欢笑,却再次低头,“是你说的福祸与共,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你还是在意我的,你心里还是怕我死的是不是,那你这又是为什么。”
周若珩朝他伸手,企图去拉他。
被纪行舟反应剧烈地挡开,他在发抖,周若珩感觉得到。
“周若珩。”
纪行舟站在远处,将一切隔绝在外,眼睛眉毛都在用力,“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在强烈的情绪作用下纪行舟再次上前,将自己的脸无限放大在周若珩眼睛里,“你看清楚,你仔细看看,你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周若珩:“……”
纪行舟好像不是站在周若珩对面,更像是居高临下,正以第三视角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周若珩被他搞得心神不宁,逼退两步,错开距离勉力呼吸,掌心撑在洗手池边沿。
手臂数次绷直,又忍不住打弯。
“他狂妄自大,软弱无能,早就不是你当初喜欢的小舟。他对你只有欲,没有爱,他不过就是一汪成不了气候的血肉,注定没什么出息……”
纪行舟声音越来越大,一句强过一句,情绪不受控制地无端外泄,周若珩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吵架,只能徒劳地堵住他的嘴。
他们从来没吵过架。
“你……先出去……”周若珩艰难找回声音,把纪行舟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