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见过纪行舟从前陪周若珩做手术的样子,于是本能地猜测他是有所图谋。
周若珩使不上力,只能干巴巴瞪着眼睛看周既宇拨号。
周既宇也试过换成周若珩的手机拨号,至少无论怎样,最多只是无人接听,不会被拉黑。
“……”嘟声之后自动挂断了。
周若珩没死心,又发消息过去,周既宇心惊肉跳,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些。
背过去不让周若珩看见,可他忘了窗户玻璃也能反光,成片的绿色泡泡,还有无法忽视的红色惊叹号还是折射进周若珩不太好使的眼睛。
做完手术又睡了这么多天,周若珩的视力已经基本恢复了。
所以格外眼尖地看见了周既宇企图隐藏起来的真相。
“拿给,我看。”
周若珩急切地几乎要爬起来够手机,但是架不住身体虚弱,浑身都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
这几日接连高烧,烧得他一点精神都没有。
周既宇只好上交罪证,他瞪着对话框,眼睛瞬间红了。
要滴不滴地将脆弱憋回去,“发,信息。”
短信显示:发送失败。
周既宇手忙脚乱退出页面,紧张中手机掉到地上,发出巨大声响,连滚了两圈。
好不容易捡回来,再回头只看见氧气面罩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周若珩剧烈呛咳,他分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要被迫止不住地咳。
“哥,你冷静点,没事的,等你出院我带你去公司找他好不好?哥你别吓我,我真的……”
周既宇抓着周若珩的手,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泪水,连日来的惊吓终于决堤在此刻。
心电监护开始报警——
周若珩满脸歉疚地看着周既宇的方向,想摸摸他又够不到,然后被不断冲进来的医护人员团团围住,开始电击。
“能不能……”周若珩小声祈求,“先把我扎晕了,再电,太疼了……”
医生哭笑不得,却不肯停下除颤的动作。
没人理会周若珩的基本诉求,即便可能有撕裂伤口的风险,挽救生命也是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重新归于平静,在周既宇的强烈要求下又给他上了止疼泵。
周若珩睡熟了。
在接到季远横加指责的电话时,纪行舟正与唐悦对着一桌丰盛的餐食难以下咽。
二人被关在一间屋,唐悦也反抗不了父亲唐文寂的安排,就像纪行舟一样。
她家中排行最小,上面有好几个姐姐都是相似的命运,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纪行舟得知周若珩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太好,立刻焦躁起来,他必须得去。
他央求唐悦帮他录一段视频,手里拿着半截剃须刀片,狠绝又利落地对着自己左手很深很深划开一条足臂宽的口子。
然后镜头无限拉远,对着纪行舟的脸晃了三秒钟,黑屏。
点击发送,配上唐悦刻意惊慌失措的尖叫。
“这能行吗?”
“他只要不想让我死,就不会不管。”纪行舟面无表情,单手紧攥着手腕上几寸。
纪薄言果然很快打来视频电话,“你是不是疯了!”
“彼此彼此。”纪行舟冷硬道。
“你要什么?”
“我要见他。”
“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给我收尸,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坏唐家的姑娘。”
纪薄言咬牙切齿,“纪行舟,你能不能清醒点?”
“我很清醒!我已经答应你,等他出院我不再见他,可他现在很难过,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你不让我陪他,出了什么事,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纪薄言缓了缓,“看了又能怎么样?生死有命,你又不会治病。”
“那不一样!”
纪行舟拿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镜头开始打晃。
“就见一面。”
“不行。”
“那你就等着把南华捐给慈善机构吧。”
纪薄言暴喝:“纪行舟,你别得寸进尺。”
“记得给我选块山清水秀的地方,他喜欢。”
纪薄言骂得很脏,原地深呼吸十秒,未能平复,“但你不能让他见到你。”
“行。”
“然后我会安排你们去到临市,接管南华分公司。”
“可以。”
“一年之内,我要见到孙子。”
“……”
“能做到吗?”
“可以。”
“我安排人送你去,你先把手包上。”
“不用你操心,没见到他之前,我不会死。”
纪行舟迅速穿上像样的衣服,随便扯了块布裹上就要出门,被唐悦叫住。
“你能行吗?”
“嗯。”
“至少先把伤口处理一下,我帮你。”
“不需要。”
唐悦拿出必杀技,“你这样子去,是想把他吓死吗?你是让人宽心,不是给人添堵。”
“……劳烦你。”
直到纪行舟坐到周若珩病床前,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纪薄言所言非虚,来了能起什么作用,即便面对面也挽救不了人微末的求生意志。
他又不是医生,哪里能降温镇痛。
除了在这磨时间,摸摸手,擦擦汗,谁都无计可施。
他只能坐在周若珩跟前发呆,“又瘦了,怎么就这几日,又瘦了呢?”
纪行舟起身要去倒水,周若珩猛地抓住他手腕,他心脏都停跳了两拍,迅速低头去看。
那人依旧紧闭双眼,方才的动作不过是出于本能。
医用术语叫做谵妄。
纪行舟任由他攥着,始终没抽出被捏得渗血的手。
病人又能有多大力气……
他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我好不容易跑来见一面,你怎么也不睁眼瞧瞧我?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值得你生气的,又要让你伤心了。”
纪行舟是溜进来的,一身黑衣服,扣个大黑帽,又遮住半张脸,若是此刻有人进门,定会将他当做小贼抓走。
只是病房里哪有什么值得窥视的物件。窃财者没有,偷心者倒有一枚。
偷了偏还不给人原原本本放回原位,就任由其半吊在空中,上不去,落不下。
周若珩一直没醒,纪行舟心里却默默松了口气。
他还是胆怯,害怕对上周若珩质问的眼神,怕他怪罪自己,更怕他笑着说没关系。
纪行舟起身替他掖被,竟看见床单上隐约两点红星,心脏陡然被攥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长久陪着他,可他没办法,纪家势大,纪薄言更是心狠手辣。
总有一日,或许总有一日,待他真正长成大人模样,待他接管南华,亦或是有与纪薄言一较的实力,他就可以回来。
只是到那时,他怕是永远也得不到原谅。
“小团子,你好好养着,”纪行舟轻轻拍拍周若珩的肩膀,那是为数不多没有接管子的地方,“认真吃饭,好好睡觉。”
“可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雪团子,怎么办啊,再回来我就要变成让你讨厌的人了,小舟要被你记恨了。”
“那天你问我,单独见老爷子的时候说了什么,我没跟你说实话,是怕你难过,你知道了又要怪自己,你对自己总是太过苛责。老爷子也是个拧脾气,但没我倔,纪薄言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被逼着结婚,然后有了我,他或许也是在报复吧。可我不像他,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娘,可他却忘恩负义,在坐收名利之后将我娘圈养在家里,成了配合他演恩爱夫妻的金丝雀。”
纪行舟蹲在床头边,将脑袋塞进周若珩躺着的枕头上,把脸埋进颈窝里蹭了蹭,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让周若珩放松了些,竟睡熟了。
“我那日跟他做了笔交易,不依赖联姻,只凭自己,不将女子作为扩大家族企业的登天石,我也一样可以证明。老爷子答应我,只要我有能力做得比纪薄言更好,他就不插手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的事。所以我接受他的安排,时至此刻我才明白,生在纪家我根本没得选,这个名头不是我想不要就能舍弃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更高的地方,让纪家给予我的一切成为不值一提的装饰。我知道这很难,你也觉得我异想天开是不是,可我还是觉得,你如果知道也会支持我,但我不敢跟你说,只能趁你睡着了悄悄讲。”
周若珩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心率陡然升高,纪行舟将声音放得更轻,慢慢拍着,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哄着劝着。
“所以啊,我可能走了就回不来了,你之前总说,没有谁会一辈子念着谁的,我当时听得咬牙切齿,越想越气,现在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你再睡一会儿,睡好了就醒来,别赖床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