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一共进行了近十个小时,所有医护人员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脱下来的衣服都能拧出水。
手术还算成功,周若珩被送进监护室,周既宇趴在ICU的小窗口,被护士多次提醒也不敢走,季远就站在他旁边。
两小时前
季远始终打不通周若珩的电话,有些着急,本只是想互相道声“新年快乐”却迟迟等不来回信。
他越想越急,立刻拨通视频电话。
跟对面几分神似周若珩的少年大眼瞪小眼,季远不知所措。
“你是谁?”
周既宇问的问题,也是季远想问的。
“我是周若珩的朋友,那你呢,你又是谁,怎么拿着他的手机?”
如果不是周既宇看起来年纪小些,季远就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跟纪行舟一样的存在。
“我是他弟弟,你有什么事吗?”
“那你哥哥呢?”季远问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周既宇身后的背景,一片雪茫茫的白,还悬挂着什么注意事项,是医院肯定没错了。
“你……是在医院?”
“你有什么事情,我替你转达。”
“哎别挂,别挂,你哥呢,在哪,我是他朋友,你跟他说一下,他认识我的。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心脏的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
“他出什么事了,你是在急诊吗?我是他朋友,或许我能帮上忙,你相信我。”
“我哥哥在做手术,我……”
“只有你一个人在?姓纪的呢?他在做什么?”
“二哥没在……”
季远暗骂一声,又迅速冷静下来,“孩子别怕,好孩子,你用这个手机给我发一个定位,我陪你一起等好吗?”
“你跟我哥哥很熟吗?”
“我们是很多年的同学,也是朋友,我对你哥哥……”季远换了个说辞,“我不会害他,你可以相信我。”
周既宇一直端着的肩膀松下,“我们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刚才突然就昏过去了,然后就被推进去抢救,已经六个小时,现在还没出来。”
季远那边摄像头剧烈抖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好孩子,别着急,你坐在椅子上自己待一会。”
“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立刻给我打这个电话,别哭,我马上就到。”
季远光速推掉家庭聚餐,随便扯了个需要不得不去的理由从老家开车去市医院。
随便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车,就往手术室跑,正好赶上周若珩被推出来。
他只觉得扎眼,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视线,听医生说着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就眼看着他被转进监护室。
“纪行舟那厮去哪了?平时不是看得死紧,这么大事他怎么不在?”
周既宇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眨眼。
“不在?他一直都没来?吵架了?该不会是他把若珩气进医院的吧?”季远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将巴掌扇到纪行舟脸上。
周既宇连连摆手,按住季远,拿出同样的说辞,“他回家取东西了,可能马上就到了。”
“上哪取东西这么慢,他去西天取经啊!”
“……”周既宇哑口无言。
西天取经的那位此刻正与唐悦一起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纪行舟朝唐悦借了电话,简单问了情况,然后将周若珩从小到大所有的病历报告和就诊记录传到陈医生邮箱。
然后就只能干坐着等消息。
手术一直进行到凌晨,当天晚上开始出血,储血器快装满了,自体回输的速度就要赶不及。
呼之不应,心率越来越慢。
主刀医生当机立断,二次手术。
迪尔教授已经回了酒店休息,接下来的手术只能本院的医生做。
季远刚带着周既宇在医院附近吃了点饭回来,稀里糊涂又被叫到手术室门口。
周既宇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循环,就在这么热热闹闹的团圆佳节,自己一遍又一遍在手术室和监护室之间周旋。
没来由一种孤独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孤独之余,还有许多怒火,他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会让纪行舟彻底消失。
二次手术虽然止住了血,但心率还是慢,紧接着又出现新的问题。
周若珩开始发烧,温度直线飙到三十九度,人还没醒,免疫系统率先奋起反抗。
即便睡在冰毯上依旧发热,足足在监护室住了一周才勉强被批准送进普通病房。
来来回回折腾一大圈,终于把人弄醒,可他也只是转着眼珠扫了一圈,没找到意料之中的人影便又睡过去。
季远前几日还一直陪着,后来干等不见人清醒,又联系不上纪行舟,只能先把周朗华喊过来。
然后推着周既宇回家睡觉,季远每日中午来医院准时报道,周既宇和周朗华还有梅姨三班倒陪在医院忙活。
初四那天周朗华破天荒地主动打来视频电话,那时候周若珩刚出手术室,周朗华看着手里屏幕里触手摸不到的苍白,吓坏了,火速推掉那边的生意连夜坐飞机回国。
又破天荒地在医院陪着,只是那时候的周若珩昏昏沉沉。
刚好错过了父亲迟来的爱。
他又开始断断续续发烧,天一黑下来温度就升上去,又在第二天医生护士全部在岗的时候降下去。
没了冰毯作伴,术后感染更加肆虐。
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日子又延续了一周左右,年都快过完了,周若珩一天还是清醒不上一个小时。
季远看得心焦,刚去南华闹过好大一场,惊动了不少高层。
纪薄言为了南华的声誉,将纪行舟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其实是唐悦的电话。
拨过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发泄完了才空出心神等对方回应。
但是对面那厮也不说话,只听出来十分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又像是在刻意捂住话筒。
直到对面挂断,季远也没得到一句像样的人话。
季远回到医院,只好让护士想尽办法把人弄醒。
“好兄弟,你就看看我。”
季远联合小护士将周若珩摇醒,他茫然地盯着季远看了许久,像认不出来一样,忽然笑了。
“你怎么来了……”
氧气面罩上呼出的白气很不明显,周若珩说不出来的话隐于面罩之后。
季远猜不到他要说什么,紧锁着眉劝道:“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你这是怎么了呀……”
周若珩没说话,就只是笑,还夹杂几分歉疚,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清。
季远几次偏过脑袋,不忍心看,周若珩身上到处都是管线,夹着各种监护设备,还时不时就要报警。
他不知道许多旁余的事,只当他是对老太太骤然离世耿耿于怀到一病不起。
“你是不是太疼了,才这样的,我去找医生给你打止痛针,”季远哈下腰轻声说道,“周叔也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
周若珩看清了,摇头拒绝,他谁也不想见。
“你走吧,我很累了……”周若珩不想动,两只手都被针扎得青紫,动一下就疼。
他本就血管细,埋了留置针也没好受多少,反倒容易感染发炎。
旁人一根针能埋上三天,他却必须一天换一次,当天晚上必须撤下,否则第二天一早又会收获一只猪手外加人型暖气包。
“手术很成功,你只要撑着三日之内不再发烧,病就能好了,出院之后想去哪都成,多自在。”季远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堆废话。
周若珩抽动一下面部神经,“是嘛……”
“你都不知道自己输了多少血,”季远见他有反应,得意忘形地喋喋不休,“伤口明明都要长好了,怎么就一直发烧呢?”
周若珩架不住季远的嘴皮子功夫,眼皮又开始打架,他现在眼睛睁久了总是发酸。
季远一个没看住,周若珩又睡过去,脑袋极轻地垂下半寸,压弯了输液管。
当晚周既宇来换班,周若珩醒了一会,扯不下氧气面罩,就在周既宇手心慢慢写字,刚写了两笔就被周既宇抓住手指,他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周若珩会问什么。
“他有事要忙,你先养好身体。”
周若珩不死心,“打电话……”
周既宇欺负周若珩睡得昏天黑地,分不清时间,“没什么事,等你出院他就回来了。”
“可我想见他……”
“……”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好不好?”
周既宇别无他法,只好磨蹭着摸出周若珩的手机,自己的手机早已尝试过很多次,每次结果都是一样。
他已经被他二哥拉进联系人黑名单,可能因为打过太多次,惹人烦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既定事实:纪行舟不是手滑删错了人,他就是有针对性地把他拉黑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周既宇想不通。
明明前一秒还情真意切,为什么又在他哥做这么大手术的时候玩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