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纪行舟开车带着周若珩回了别墅,至于为什么要提前吃饭,说起来也很简单。
每一次周若珩与周朗华吃饭,不论起初带着多大的兴致与期待,最后都要不欢而散,虽说到不了掀桌的地步,因为顾着他的心病。,但也绝对不会十分愉快。
姑且不论究竟谁对谁错,就单是因着他那个一动情绪就吃不下饭的身体,谁敢放他饿着肚子回去,又不是家里没有余粮。
为此周若珩也很是苦恼,他是个善于反思的人,事后总会反反复复在心里复盘。
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哪句话说得重了,下次要记得改。
但父子矛盾大概不是一方努力就能改变的,或许两个人都在尽力弥合,但好像都在一路朝着相反方向发展。加上周朗华做的事情越来越离谱,周若珩实在遵不了这个医嘱。
出门之前周若珩一直在做心里建设,克制不住想象着可能发生的极端恶劣情况,只要做足心理准备,等到事实真正发生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少在乎一点。
周若珩其实状态不是很好,出门之前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
如果不是临近春节,纪行舟是不会同意他出院的,更遑论巴巴地开车跑那么远受罪。
但是也没办法,一年到头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做到,亲戚朋友面前总要有话说。
“你再瞄我,就要撞树上了。”
在纪行舟第一百零一次偷偷观察时,周若珩终于忍不住开口。
纪行舟半点没有被抓包之后的窘迫,反而看得更加张扬,“你冷不冷,头还晕吗?”
周若珩摇头,弯眉,“知不知道你像什么动物?”
纪行舟不理他,自顾自说道:“你要是待不住,咱们吃完饭就回来,少说几句话就是,我们的事,我看周叔也不反对,其他的就都不重要,嗯?”
“你像极了一只大黄狗,护崽还迷糊,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生的,只要长得差不多,一股脑护在自己爪子底下。”
纪行舟被呛住,“怎么?当惯了祖宗,现在想做儿子了?”
周若珩笑弯了眼,将他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连同侧脸一并掰正,“看路,别看我。”
“你好好开车,我躺会儿。”
纪行舟再次偏头,诧道:“怎么又睡?”
“长个呢,别吵……”
车子刚开进别墅前院大门,周若珩像是有预兆一般睁眼,抬手揉了揉眼皮,嘟囔道:“怎么这么快。”
他这边一出动静,纪行舟立马偏头,“晚上回家再睡。”
说完又担心周若珩不解其意,再次补充,“我抱着你一起睡。”
周若珩:“滚蛋。”
再往里开明显感觉别墅比往日热闹些,大门敞开着,屋内散射出柔和的光亮,这是从没有过的。
正值冬日最暖的午后,日光慵懒地洒下几点零星,融化了整片地域。
纪行舟绕过驾驶室来接周若珩,很自然地接过周若珩探出来的手,看似随意地瞥过隔壁的独楼。
有些诧异:他们家那栋楼安安静静的,连点人声都没有,实在奇怪。
纪行舟仔细回想也没想起来究竟是因为什么。
自从上次被纪行诺撞见他们俩的事,打电话过来说些模棱两可的胡话,他就再没联系过纪家任何人,纪薄言每次打电话他都是直接挂掉。
周若珩:“想回去?”
纪行舟不认,“回去干什么?走吧,去你家。”
周若珩一贯知道他的德行,也不拆穿,由他引着进了自家门。
进门就被冷色调的装饰冻得打寒颤,周若珩心里叹道:人这个生物真是很奇怪,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当初也不觉得怎样,怎么偏偏出去上几年大学再一回来每次都有一种去别人家的感觉。
家里这种到处冷冰冰的感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处风水摆错了位置,奇怪得很。
客厅空荡荡的,只能听见梅姨在厨房炒菜的锅铲声,声音混杂,应该是好几个锅一起开火。
不得不说,梅姨的手艺真是很棒。
“……纪……纪叔叔?”
纪薄言堂而皇之地从楼梯上下来,看似随意地单手搭在扶手边上,捧出一张和善到极致的面孔。
周若珩看着那副笑得僵硬又很浮夸的表情,没来由地心里打颤。
“小珩啊,好久不见呐,听说你生病了,好几次想跟你温姨一道去医院看看,结果拖来拖去最后竟扑了空,现在怎么样?”
周若珩干巴巴回道:“好多了。”
周若珩感觉到自己的毛衣下摆被人用力往下扯,神色不变,默默回手探过去,握住纪行舟宽厚的大手。
“那就好,难得我跟你爸都有空,就想着凑到一块聚聚,毕竟你们两个好得就差要穿一条裤子了。”纪薄言冷冷觑向纪行舟,“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就这么巴巴地陪你回家过年,还得让我这个老的主动来找他。”
周若珩拍拍纪行舟手背,没说什么。
纪薄言还在瞪他,“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我连跟儿子一桌吃饭的机会都没有喽,多失败。”
周若珩:“纪叔叔误会了……”
纪行舟:“你说我就说我,别带上别人。”
“哎呀老纪啊,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般见识,你快去厨房看看,是不是菜炒糊了,去盯着点。”周朗华不知从哪个屋窜出来将纪薄言推进厨房,顺带将玻璃门拉上。
“那个……”
周朗华竟有些手足无措,指了指周若珩在一楼的房间,一脸为难。
周若珩猜测他定是又做了什么离谱的事,上次问出是他将自己联系方式透露给文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有点为难,有点自责还有点不好意思。
周若珩按下情绪,“不是说就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吗?”
周朗华终于找到突破口,泄洪似的,“本来是这样的,我真是这么打算的,就刚刚中午刚过,纪老爷子带着老纪还有你温阿姨手里拿着瓶红酒来敲门,我以为是小舟的意思,就寻思着大家很久都没聚得这么齐,后来再一细聊才知道,小舟好久没跟家里人联系,可我这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你提前说一声你们就来了。”
“……”
周若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淡淡的,“你总是这样。”
“要不你先回去,我应付一下再走?”周若珩不再看他,转了个方向,“我直接走被看见了不太好。”
纪行舟不放心,想了又想,没走。
“我爷爷也来了?”
周朗华苦命地点头。
努了努嘴,示意方位,纪老爷子此刻就在周若珩一楼的那个房间。
“他们有说什么吗?”
周朗华果断摇头,尽量宽周若珩的心,“没说,什么都没说,就一直聊生意来着,没说你们俩的事。”
周若珩并没有成功被开解,一脸忧愁看向纪行舟,“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本来也没想瞒着。”
“可他们不会同意,你跟我……”
纪行舟罕见地打断他,“他们做不了我的主,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他们又能怎么样。”
“……”
“你别想那么多,复杂的事都交给我,你就安心养着。”
“……小舟。”
纪行舟收回被周若珩握住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绕道进了里屋。
冬日天黑得早,等到餐桌摆满,窗外已经透着黑黢黢的暗光。
纪薄言将温柔从厨房拉出来,将其摆放到纪行舟身侧,嘴上还在笑:“快别忙了,不是想儿子么,快坐过去。”
纪行舟被裹挟着落座,手里还不忘攥着周若珩。周若珩拼命朝他使眼色让他松手,但这孙子多半眼瞎。
周若珩被拉着只好状似不经意地坐纪行舟旁边,否则不等开席,这混蛋就要露馅。
周朗华坐在主位,一本正经赔着笑脸,纪薄言夫妇将纪行舟夫夫夹在中间,纪老爷子挨着周朗华。
人手一个玻璃酒杯,红酒摇晃着到处弥散酒气,即便周若珩杯里倒的是果汁,也依旧被熏得发昏。
纪薄言:“来,再提一个,看着这俩孩子能这么好,咱们做长辈的也高兴是不是。”
纪老爷子始终默不作声,眼神只在餐盘与纪行舟之间游移。
“小珩啊,叔叔还得敬你一杯,小舟最听你话,咱们爷俩以后还得靠你维系。”
周若珩:“……”
周若珩被敬了一杯又一杯,就算是果汁也架不住这么喝,纪行舟担心水喝太多会水肿,于是接过他刚喝完的酒杯,倒了满杯的红酒,两指掐住仰头喝了。
纪薄言嘴角挂着笑,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周朗华试探性地拦了一下没拦住。
“哎呦,看看这孩子,护你护得紧呐,还得是打小培养的感情深是不是,这谁比得过你们俩。”
纪老爷子手里拄着根棍,轻轻点地,干咳一声。
纪行舟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不记得吃过什么,只记得满脑子的奇言怪语,终于忍不住,“爸,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
纪薄言冷哼一声,“还知道我是你爸,还行,我以为你都要跟别人叫爸了。”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雪,黑蒙蒙的,在路灯的照耀下星星点点,好像被风吹散的思念。
雨雪越下越急,细密的连成了串,门外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
冷嘲暗讽的饭局依旧没有要散场的意思,周若珩实在坐不住了,撑着椅背起身,又被叫住。
纪薄言透过红酒杯,眼里却没有醉意,“天这么晚,又喝了酒,就在家住一晚吧。”
被酒气熏得迷迷糊糊的周若珩反应有些迟钝,慢半拍地就快答应,纪行舟突然起身,椅子被他的小腿向后顶着,与地砖摩擦发出尖锐的拖拽声。
纪行舟的脸红彤彤的,看上去喝得有些多,今夜的酒格外醉人了些。
他揽过周若珩的肩膀,尽可能装出很久之前那副好兄弟的姿态,“我们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周若珩扯住他,瞥了一眼餐桌上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没说话,但是眼里藏不住担心。
“小珩啊,你看这孩子就是脾气倔,要不你帮叔叔劝劝他?”
周若珩原本想劝,听纪薄言这么说,又住了嘴,站在餐桌旁左右为难。
棚顶吊灯直对着餐厅,明眼的灯光在每一个餐盘和酒杯上反射光线,通通反射进周若珩的眼睛,星星点点的金光让他有些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