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在一阵心率警报声中嘶吼:“你放心什么了,你不许放心!”
“你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还没被你欺负够,说好等毕业我就带你和小宇离开这,我们一起去西西里岛看火山,你还说想看我蹦极,说好让我给你买一辈子糖的。你听见没有!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纪行舟将脸埋进衣袖与被褥当中,借以掩去再也忍不住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闷闷的。
“……好。”周若珩昏过去一瞬间再度清醒,目光游离涣散,“我天天骂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求你,再多骂骂我,我脾气很好的,不还嘴也不生气。”
周若珩想笑但笑不出来,不知道扯到哪根神经又开始疼,“那你应该是个小怂包。”
“是啊,没有你保护我,随便一只小狗都要欺负我。”纪行舟用粗粝的指腹摸索周若珩的手背,可是那些积年累月积累起来的针痕,早就抚不平了。
这倒也是实话,两人刚遇见那会儿,纪行舟已经有点被纪薄言管傻了,推一下动一下。
刚上学那年经常被小朋友嘲笑,后来是被周若珩慢慢养成现在这样,但好像有些过火了。
周若珩抽出手掀开被子,往床内侧动了动,“我好冷,你上来替我暖暖。”
纪行舟立马脱掉外衣上床,担在床边,小心翼翼避开各种监护仪器。他将周若珩虚揽在怀,刚长出来的胡茬蹭过周若珩的脸颊,痒痒的还有些疼,但他并不打算躲开。
随着病程恶化,周若珩对这副身体的掌控力越来越差,只有通过这种浅淡却有实感的疼痛告诉自己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还活着。
“多长时间没合眼了?”纪行舟靠坐在病床上听见周若珩这样问。
他不答,企图掩盖事实,可他们二人自幼长在一处,从撒尿和泥玩的年纪就待在一起,谁又不了解谁呢。
周若珩放空身心赖在纪行舟身上,“眼睛红成这样,谁还分得清你跟兔兄。”
“我在医院睡了几天,你就瞪着眼睛陪了我多久。”周若珩瞧他这样,心里酸涩地拧出一汪水,“难道你眼皮不错地看着我,我就能无药而愈?”
纪行舟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酝酿的无数句道歉,无数句伪装此刻都不作数,只有一块圆滑光泽的鹅卵石哽在喉间。
“不看了,睡一会儿吧,好吗?”
“我想看着你。”
“我一直在这,睡醒了再看。”
“我怕……”
纪行舟刚一开口就又要哭,眼泪颗颗滴落在周若珩脸上,周若珩佯装无觉心却拧紧了,先一步预感到什么。
“不怕,小舟不怕。”
纪行舟不肯住口,痛彻心扉道:“我怕一觉醒来就再也看不见你,我怕你真那么狠心留我一个人,我怕我连你最后想些什么,有没有遗憾都不知道,我怕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坏,让我这么害怕,你能不能不让我这么害怕。你要是决心想走,能不能把我一起带走,我很好杀的,雪团子我真的很好杀的。”
“……你是不是傻……”
“是啊,我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子,我还是胆小鬼,还是粘人精,你粘上了我就别想甩脱。”
周若珩开始发抖,听君一席话,如饮千万针。
他抬手带走纪行舟眼尾的湿润。
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流不净,好像要把身体里的水分一股脑全排出体外,周若珩只好强行咽下本来打算说的话。
反正也还没到穷途末路,能少说两句丧气话自然最好。
小舟这个人一向比自己更看重他这条命,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他哭过几次,次次都是因为自己。
纪行舟第一次哭是有一次偷溜进周若珩房间,本来打算捣乱玩闹,却正好撞见周若珩发病浑身煞白倒地抽搐。
登时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一手拖着他往门口拽,嘴里念念有词让他别死。
当时文钰刚走没多久,周朗华带着周若珩搬到新的住处,两个人起初也不是很熟,只是住处偏僻,方圆十里大约只有他们两个年纪相仿的孩童,于是在大人忙的时候互相托付到对方家中暂住一阵就成了两人的相遇。
那次意外吓得纪行舟做了一周噩梦,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周若珩各种死法,天一黑就开始哭,谁哄都不好使,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人也瘦下去好大一圈。
最后还是被周朗华抱回自己家,让他贴着周若珩的体温才算勉强睡踏实。
然后纪行舟就开始了漫漫征程,自觉化身白衣天使,担负起在各种危急关头踹开阎罗殿的使命,直到如今。
“好好活……我们都要好好活……”
周若珩胳膊抬久了发酸发胀,晃晃悠悠垂下来,手上动作一停眼泪立马又滚出来好些。周若珩使不出力气,眼神示意纪行舟低头。
纪行舟弯下身子,周若珩吻上去,微凉的薄唇落在发红发热的眼角,中间隔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别再哭了,心要碎了……”
周若珩并没打算退开,反而加重了那个吻,直到把脸上的泪痕抹去,这才咬着嘴角收势。
纪行舟半点力气不敢使,完全顺着周若珩的意愿,面对周若珩的逾越靠近强忍心中悸动,半点心思也不敢动。
“你不爱我吗?”
纪行舟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偏头不去看,周若珩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手指轻点在自己嘴唇,“你不想亲我吗?”
“……”纪行舟不说话不回应,只是一味躲避,隐在宽松衣摆下的手指蜷缩。
“想做什么就做,别让自己那么辛苦,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纪行舟掐住虎口,俯身含住周若珩微凉的薄唇,小心翼翼地不忘托住他的后脑。相比之下周若珩更加汹涌,近乎发泄式地狠狠咬在嘴唇里侧的嫩肉。
血腥味瞬间蔓延至二人唇舌之间,腥气浓重,直到喘不上气才放开,眼前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抽离。
唇齿相依的亲昵与皮肉外翻的锐痛一同裹挟着纪行舟,迫使他分身乏术,甚至忘了流眼泪。
舌尖不断涌出浓厚的铁锈味,那份带着疼痛的,夹杂痛苦的温存比起任何徒劳的安慰与毫无信服力的口头保证更有力量。
更能让人真切感受到眼前之人的存在。
苦难是双向的,一面磨炼人的意志,一面又让人忍不住回望从前美好的时光。
生命与苦难共生,一帆风顺很多时候让人如陷泥淖看不分明得失利弊,唯有痛苦催人清醒大彻大悟。
周若珩一贯都是这么过的,所以他比大多数人更能领会生命的真谛,许多旁人避之不及的事可能已是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做到的。
他正在通过激烈偏激的方式向小舟传递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