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低着头,没回头看。
“小舟。”周若珩走进去,面带微笑,又转身颔首,“纪叔叔。”
周若珩刻意忽视纪薄言脸上闪过的复杂情绪,最后落在那张温和到近乎慈爱的脸上。
随着年岁增长,周若珩逐渐看清纪薄言斯文外表下渗透的其他特质。
纪行舟呆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在看见周若珩的瞬间,刚凝结起来的冰坚外壳无声碎裂。
这阵子纪行舟总这样,见完纪薄言总会沉默很长时间,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有时吵得狠了,夜里还会没来由的全身酸痛。
实在让人很难再单纯地归结为爱子心切。
还有先前那次刹车失灵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其后不久,纪行舟二叔心源性休克猝死家中。
周若珩没法忽视这些亲眼见到的真相,或许纪行舟对纪薄言的抵触与厌恶并非空穴来风。
但他表面还是笑得得体,“下午学校有个讲座,要签到的,我来接他一起,纪叔叔急匆匆找他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阳光照在纪薄言的镜片上,透着诡异的蓝光,“没事没事,你们先忙,最近身体怎么样,可要注意休息,别累着。”
周若珩将自己的手塞进纪行舟攥紧的拳头里,将他从纪家别墅带出来,一路没人说话。
快到公司楼下,周若珩拍拍纪行舟手背,“我饿了。”
纪行舟这才抬眼看他:“早上没吃饭?”
“着急找你,没吃。现在饿得难受,我要吃饭。”
纪行舟有些急了,坐直身体越过副驾驶靠背,迅速扫视车外的早餐铺,给司机指路。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联系了梅姨,将做好的饭送到办公室。
周朗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早让梅姨多准备一份,他嘴上说是做多了,但其实并不是。
周若珩吃不了普通植物油炒的菜,定是早早安排梅姨单独做给他的。
梅姨一直在办公室盯着周若珩吃完饭,才收拾餐盒离开,临走前还叮嘱劝他多陪陪周朗华。
周若珩点头应下,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有隔阂,不愿多听。
“其实你爹还是挺好的,”纪行舟坐在周若珩身侧,“你住院的时候他也总来,就坐在外面,也不进去,等你醒了他转身就走,好几次都是这样。”
周若珩盯着纪行舟看,好半晌没说话。
“你不让我替纪叔说话,怎么你总跟我说他的好?”
纪行舟:“他们不一样,一个明明心里在乎,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另一个却是冷漠自私,还给人一种儒雅斯文的错觉。”
周若珩拉过纪行舟的手,他的手心总是热烘烘的,此刻却很凉,“好小舟,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了,那你以后就少见他。”
纪行舟很意外,“你不劝我理解他了?”
周若珩:“从前我觉得他只是望子成龙,怕你错过父亲的爱。”
纪行舟瘪嘴:“那现在呢?”
“现在,”周若珩坐到纪行舟身上,办公室关着门,给了他肆无忌惮的空间,“开心最重要,你高兴就好。”
“有没有哪疼?”周若珩按着纪行舟反复查看,“我查过书了,你这种情况应该就是被气的,保持心情愉悦就不会再难受,所以你就勉为其难多看看我好啦。”
纪行舟笑得止不住:“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每次挨打从家里跑出来,看见你在院门口晒太阳,然后把我叫到你家里,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
“雪团子,你知不知道,你是会发光的。”
周若珩整个人赖在纪行舟身上,躺得很稳当,“所以你那时候就暗恋我了对不对。”
“我可没暗恋,光明正大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若珩推他的脸,“我有理由怀疑你在骂我。”
纪行舟一股脑扎进去,到处蹭周若珩敏感的皮肤。周若珩皮肤愈合很差,偏还生得极白,就这么两下,脖子就红了一片。
“你属狗的吧?”
大型犬疯狂点头,“你怎么不问我,纪薄言找我说了什么。”
“大概猜得到。”周若珩忍无可忍,将纪行舟掀翻,骑在他身上,“你打算怎么办,咱也快要毕业了,真要跟他硬碰硬?”
“再看吧,等毕业再说,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最多再带上小宇,一起离开这。”
周既宇自从老太太去世,就被接到周若珩身边,跟周若珩一起进了庄周,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事。
就跟着周若珩身后帮忙跑跑腿,再偶尔给那几个烦人的老股东找点麻烦。
周朗华当时创立庄周拉了多方投资,都是入了股的,导致现在公司上下很多事情周朗华没法全权决断。
周若珩在公司待了一星期就察觉出来,这样下去公司早晚出问题,出现弊病也是你推我我推你,雪球越滚越大,终是祸患。
“别说我了,你自己呢?中午的药是不是还没吃?”
周若珩瞬间苦着脸,跳到地上准备跑路。
被纪行舟一把捞回来,“跑去哪,你跑不掉的,小雪团子。”
“看看你这小手,凉得跟什么似的,这天有那么冷吗?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别总进医院行不行,周若珩!”
在公司一天到晚也没什么正事,周若珩却坚持每天下午查公司账目,想要改变公司经营现状,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喝了药总犯困,窝进沙发看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周既宇敲门进来的时候周若珩已经睡着了。
纪行舟示意周既宇将手里的一捧文件放到桌上,准他下班先走。
剩下的账是纪行舟帮他看的,这些东西他被纪薄言强逼着学了很多年,上手比周若珩更快。
查出来许多错账烂账,纪行舟一一圈画出来,又重新塞到周若珩手边那摞账册里。
期间周若珩手机响了两次,都是陌生号码,纪行舟没接,也没敢直接挂断。
又担心吵醒周若珩,按了开机键,静音响铃。
周朗华刚出差回来,看见灯还亮着,问候一声又走了。
“雪团子,下班了,回去再睡。”
周若珩伸手将他乱摸的手拍开,被人吵醒很是不满。
纪行舟也没办法,扶着周若珩两条手臂,强行将其从沙发上拽起来,帮他一件一件套衣服。
外面天冷,天阴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雪,纪行舟将周若珩又包成一只大肉粽。
周若珩连抬手都费劲,迷迷糊糊揉揉眼,朝他伸手,“你背我……”
黏糊糊的声音说得纪行舟心旌摇曳,直勾勾盯着周若珩露出的一截脖颈看。
休息的时候周若珩总会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微敞,有助于呼吸顺畅。
“走不动……”周若珩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的困意还没散,“你不背,我就睡在这……”
纪行舟根本招架不住,转过身蹲在周若珩身前:“上来。”
周若珩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纪行舟不经意皱下眉,虽然比刚出院那阵重了些,但还是轻,雪团子很难养。
总也养不胖,一不留神还会肉眼可见瘦下去一圈。
纪行舟背着周若珩走出旋转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除了高层还亮着几盏灯,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
“下个月学校组织跨年晚会,想不想去?”
周若珩半闭着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纪行舟自顾自说下去,“最后一年也算是毕业晚会了,你肯定要去。还可以带着小宇一起去,他还没见过大学校园……”
路过冰糖葫芦摊位,纪行舟买了五六串,雪团子喜欢每个口味只吃一口,剩下的又都丢给他。
庄周门前天暗了又亮,行人来来往往,晨雾散了聚,路灯明了又灭。
一月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生疼,只有正午太阳最足那么一会能稍好过些。
庄周旋转门外的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被人铺上红色防滑毯。
夕阳斜斜挂在天边,像个腌透的咸蛋黄,把整条街涂成一片浓郁的暖橘色。
纪行舟从一楼大厅冲出来,衣襟系错了扣,脚步很急,又在台阶上拌了蒜。
刚摸出车钥匙,就看见周若珩从出租车下来,纪行舟心猛地一紧,那人站在车旁,单手撑着,颤巍巍的,没穿外衣。
纪行舟立马扑上去,环住周若珩惊慌失措:“你去哪了,我正要去找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穿外套?”
没等他再说更多,周若珩已经软下去,倒在纪行舟身上没意识了。
“雪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