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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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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珩!”

周若珩的左手随着车子启动无力滑到座位底下,脑袋也歪进椅背凹陷内。

“周!若!珩!”

“……”

纪行舟事后根本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样跌跌撞撞抱着周若珩冲进急诊室的,只记得当时人很多,也很快有护士推着床过来接应。

也仍记得护士脱口而出的,“血氧九十三,赶紧送抢救室——”

周若珩在CCU待了一晚上才转出来,血氧数值一直不好。

转普房的时候陈医生与纪行舟熟识,便多问了几句,“他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吗?”

“乏力,气短,胸闷,头晕,黑蒙,水肿,手凉脚凉,绞痛这些都算。”

纪行舟惊魂未定,答不上来。

“家里最近有事一直在忙,可能是没休息好。”

陈医生叹气:“天气转凉,本就容易复发,他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纪行舟目光向后探,透过玻璃窗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陈医生刚到医院作为实习生本科实习,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周若珩,那时候他还小小的,刚检查出来这个毛病。

一晃十几年过去,实习生都熬成主任医师了,周若珩的病还是那副样子。

“病人不配合,就需要家属多上心,平常多关注,今天实在是太危险,要注意饮食,多休息,保持心情愉悦。”

这样的话纪行舟不知道听了多少次,那些千篇一律的医嘱,纪行舟倒着都能背下来。

他每次都只差一点,迫使周若珩每每与阎王爷打个照面,又被强拽回来。

反反复复次数多了,纪行舟也开始犯嘀咕,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是否只顾自己快活,却忘了那人其实很痛苦,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这样。

或许迈出那一步,于他而言是解脱。

可就算是这样,纪行舟也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又自私地将周若珩绑在身边,祈求,卑微地祈求对方再多陪陪他,他真的只有他了。

“我看给他开的药里加了助眠的,他应该会睡上一阵,但是也不能贪多,代谢再慢十二个小时也差不多了,你看看要是等会还没要醒的意思,必须想办法给叫起来。不能影响后续治疗,过于依赖助眠药物不好,尤其是他这种情况。”

纪行舟一一应下,这套流程他再熟悉不过。

陈医生嘱咐完就走了,只留下纪行舟。

他没回病房而是上了天台,手随意搭在石台上,联动着神经在发颤。

台上有许多燃尽的烟头,根本看不出是被人抽完的还是只是放在那儿任其发展。

他其实很少抽烟。

在很多学生争抢着要抽烟的年纪他当然也不甘示弱,学着大人的模样吞云吐雾,觉得自己神气得不行。

可没多久他就后悔了,可能是之前没接触过,所以第一次尝试留烟特别持久。

久到在冷风里吹了半小时还没散去,一见到周若珩就把人呛得睁不开眼,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

最后周若珩眼圈红红的,看上去要哭不哭地问他:“你能不能别抽烟……”

小小年纪的纪行舟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发誓再也不碰这个东西。

后来他的确没再碰过,可随着越来越多接触纪薄言生意上的合伙人,纪行舟不可避免地再次捡起这些。

烟酒这东西就像餐桌上的大米饭,摆在那儿没人会注意,可若是没有就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即便这样纪行舟也很小心,偶尔接触一下,恨不得焚香沐浴之后再见周若珩。

纪行舟站在天台,一连抽了三根,从季远车上摸出来的。

他很少这样,也被呛得直咳嗽,可手上却不停。

他实在太害怕了,每次发作都像是一次凌迟处死,偏偏在最后一下松开手准他一个改过自新。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酸爽,纪行舟却经历过太多。

周若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天天跟在身边居然都看不住。

还能干些什么,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太没用了。

眼瞧着太阳渐渐升起,周朗华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纪行舟哑着嗓子,找回声音,“小珩怎么样了?我现在开车往家去,先去找你们,妈给小珩留了东西。还有小宇也在,我把他送去,你们帮着看几天。”

“还没醒,在医院呢。”

周朗华惊讶道:“这么严重?在哪家医院,给我发过来。”

纪行舟揉揉眉心,“叔,你先忙,我陪他就行。东西……寄快递也行,小宇的话,你问问他愿意留在那还是怎么着,实在不行给他在庄周安排个事做,之前阿珩跟我提过的,等他什么时候醒了再给你回话。”

周朗华没再坚持,“也……行吧。”犹犹豫豫挂了电话。

纪行舟收拾好心情回到病房。

周若珩刚转出来没多长时间,他睡得正熟,果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从昨天送进来之前一直到现在就没醒过,昨晚在CCU有没有睁眼他就不知道了。

可纪行舟就算再不忍心也要把人叫醒,否则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纪行舟一连叫了十分钟,周若珩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下,好像闭塞了听觉系统,连呼吸声都没错过一瞬。

最后纪行舟把床摇起来一半,在他脸上来回摩挲,平日里他皮肤最是敏感,肯定受不了他这样弄。

“……”

纪行舟一连叫了半个小时也没被理会一下,只好劳烦护士姐姐,还特意找了个两条杠的,结果那护士长下手忒黑,啪啪两巴掌就招呼到周若珩脸上,深藏功与名地出门去了。

只留下原地乱蹦的纪行舟。

周若珩迷糊着挑开眼皮,看了一圈又把眼睛闭上,任由纪行舟慌里慌张在自己脸上来回抚摸,“打疼了吧?医生说让我叫叫你,我没办法才找她来的。”

“肯定很疼吧?都打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再次睁眼只看见纪行舟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周若珩抬手接住落在脸颊的小泪珠,手腕内侧钻心得疼。

低头一看,青紫大片,留置针已经拔掉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红点,还有淤青肿胀的手腕。

纪行舟抽搭鼻子:“你的血氧一直不好,抽了动脉血做血气分析,先别动手,我给你捏捏。”

“吓到你了……”

周若珩说不出话,只能微弱地做口型,透过雾蒙蒙的氧气面罩,纪行舟隐约猜得出来。

“没事了,都好了,好好养着,没什么事。”

“等回家我给你好好补补,马上就养回来了。”

周若珩一只手输液,另一只胀痛到极限,只能转转眼球,努起嘴,示意自己脸上令人深恶痛绝的氧气面罩。

“你呼吸不太好……”纪行舟犹豫着,“你有话要跟我说?那我就拿下来一会好不好?说完话我再给你戴回去,听话嗷。”

周若珩眨巴眼睛,表示同意。

刚得到释放有些急切,“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在季远车座上周若珩醒过一会儿,正好瞥见后视镜中的自己,很丑,既惨淡又憔悴。

周若珩当时脑子几乎转不动,只想把脸蒙起来,或者把纪行舟的眼睛挡住,微动了动发现无论哪一项都实施不出来。

然后在一阵自责与懊恼中再次昏睡。

意识回笼的瞬间,周若珩首先想到这件事,结合纪行舟要落不落含在眼眶的金豆,自责的情绪卷土重来。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没事的,不怕啊……”

“……对……”

“但是下次不许这样了,不许瞒着我,你要跟我说,就算没什么用,至少让我及时接住你,答应我,好不好?”

“嗯。”

静默了好久,周若珩视线在不大的单人病房里扫视了好几圈,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爸呢?”

纪行舟有点懵,急忙解释道:“周叔昨天下午就来了,一直陪着你,待到今天早上才走。原本也是不情愿的,但电话那边一直有人催,没办法嘛,他就托我好好照顾你,说等你醒了再来看你,让我随时跟他汇报。”

“……”周若珩极轻极轻地勾了勾唇角,半转过头,半闭上眼,“撒谎……”

纪行舟哑口无言,徒劳地辩白,“哪就撒谎了,你别冤枉我。”

“监护室……怎么陪?”

纪行舟:“……”

倒是把这个忘了,他本人倒的确是陪着的,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后,透过一块巴掌大的玻璃一眼不错地盯着里面的人。

他躺了多久,纪行舟就盯了多久,也不算撒谎……吧。

只是这种事周朗华应该不会做,纪行舟刚也是糊涂了,毕竟还是有些心虚。

“是不是……等我死的那天……他也是最后一个到……”

纪行舟浑身血液一瞬间冻住,眼见着周若珩躺在床上无力又剧烈的颤抖。

“胡说!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事。”

“……小舟……”周若珩强忍着什么,颤颤巍巍伸出刚取下动脉针的手,轻叹道,“等我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站在最前面……”

“其他人都不要来,不想再被他们打扰,但如果是你送我,我会很欢喜……”

纪行舟早就泣不成声,故意冷着嗓子:“我才不会去,你个铁石心肠的人,故意戳我心窝是不是?”

“……”

周若珩僵住了,满脸不敢相信地盯着纪行舟,失神地望着,眼底迅速泛红,不受控制地流眼泪。

储存在胸腔里的空气好像顷刻被排净,瞬间瘪了下去。

纪行舟慌忙改口,“骗你的,我哪舍得不去见你,我肯定第一个去见你,我把他们都推得远远的,只有我们俩好不好?”

“算了……”周若珩蜷缩起来,哭得更狠了,“……我不要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你们都不许再念我……”

纪行舟心剜得更痛了:“……”

周若珩将脸别到另一侧,尽量克制着不发出声音,将脸埋进枕头里,企图带走所有的水分。

隐约听见心电监护报警,这个声音常听常新,时时伴随,熟悉到像是什么老朋友。

于是只好稍稍调整姿势,避免重蹈覆辙,周若珩感受着掌心越来越清晰的握力,反手勾住对方半指。

终是忍不了,枕头迅速泪湿,低声哭诉,“……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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