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盒子被捧出来的瞬间,周若珩眼前一黑,又要往地上滑,被季远眼疾手快担住。
按道理讲,季远其实不必要一定来,其他几个同学参加完昨晚的仪式都回实习单位了,只有季远多留半日。
也没什么太有说服力的理由,如今一见,竟觉出几分未卜先知的庆幸。
果然,弦崩得太紧,就会适得其反,这种事季远也经历过。
即便被明确拒绝,季远依旧不受控制地想多关心关心,哪怕打着好朋友、好兄弟的旗号也可以。
也不为什么,只是每每看见周若珩难看的脸色,季远心里都不好受。
可再不好受,他也只能退到纪行舟之后,季远始终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顺理成章地把周若珩彻底推到纪行舟身边的。
于是季远满是愤懑地,悄悄瞪了纪行舟一眼。
“不看了,不看了,走了走了。”
纪行舟和季远一左一右架着周若珩送到大巴车前座,周若珩了无生趣地看着窗外黑色肃穆的人群,一点反应也没有。
季远问纪行舟:“他的药呢?”
“刚吃过了。”纪行舟挡开季远,自己坐到周若珩旁边。
季远又问:“他这样子还要跟着去吗?”
纪行舟:“他想去。”
季远:“……”
后面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季远在第一百零一次被人撞翻一圈之后终于在周若珩后排落脚,整个人站得老高,“用不用再吃点药?”
“不需要。”
纪行舟刚想发作,看见周若珩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靠着车窗睡着了。
当即噤声,顺带将季远按进座位,眼神威胁他再说话就给丢下车。
周朗华抱着骨灰盒最后上车,确认所有人都上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纪行舟,“别去了,带他回家吧,那山挺高,他去了也没有用。”
“叔,让他去吧,我怕他以后想起来,埋怨自己。”
周朗华还在犹豫,纪行舟压低嗓子继续说:“你和带队在前面走,我陪着他在后面慢慢跟,他就想看一眼,下来之后我立马带他回去。”
周朗华只好同意,“行吧,那你看着他点,要是不行也别勉强,你只要把他带上去就行,其他东西我跟既宇往上面拿。”
早起霜重,周若珩靠着的地方却被化开了一条水痕,纪行舟轻手轻脚地将周若珩从窗户边搂到自己怀里。
急得后排的季远在心里骂了一万次,又不敢出声。
“怎么睡着了还在哭啊,你可是要疼死我了。”
纪行舟将手掌心捂在周若珩刚刚接触窗户的右脸颊,脸冰冰凉,唯有两行泪是热的。
没等到地方周若珩就醒了,“小舟……”
“嗯,怎么了?”
“……”
“待会我们跟在最后面,慢慢走就行,不着急。”
周若珩惊讶,“他同意了?”
“那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就是担心你身体。”
“……”
上山的路远处看上去不远,等到真正走起来才知道有多难走。
“我背你吧,你省点力。”
纪行舟不止一次如此提议,被周若珩一掌拍回去。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按照路上的脚印跟着走,越走喘得越狠。
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可又没办法,就算真背着也不会太省力。
这种崎岖的山路,背上的人如果不一起使力,两个人只会一道滚进山沟沟里,后果只会更严重。
等到周若珩终于凭借顽强的意志爬到地方,骨灰已经埋好了,只剩下一座小山丘。
这也是周朗华的私心,他不敢再让周若珩瞧见那东西,他现在就剩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再出什么事。
“小珩,快过来,给奶奶磕几个响头,咱们就回去了。”
周若珩乖乖跪在跟前,一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几声闷响清清楚楚地传进站在后排的纪行舟耳朵里。
周既宇跟在周若珩后边,也磕了好几个头,“姥姥,我会听话的,会把哥哥照顾好,你放心。”
“妈,孩子都长大了,小珩眼瞧着就要毕业,都能挺好的,你踏实地走,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过几天再来看您。”
“……”
“老太太,你要记得来我梦里……”
周若珩说完话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纪行舟险些追不上他。
周朗华没跟过来,只是瞥了几眼,那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原地晃悠两下看不见了。
随后只听见纪行舟扯着嗓子不要命地狂喊。
周若珩将脑袋磕进土里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好像与地面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共振,抬起头才觉出是自己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花,好像罩了一层蚊帐。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能倒在这,奶奶看见了会担心。”
于是旁若无人地连句话都来不及说,逃也似的往山下跑,说是跑,其实根本算不上。
甚至连快走都算不上。
路过纪行舟身边被他大力握住,一起往下走,嘴里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火星语,紧接着周若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剩下惊慌失措的纪行舟和姗姗来迟的季远。
还有不明所以的周朗华。
“小祖宗?”
“雪团子?”
“周若珩!”
“你给我醒醒!”
一路都是坡地,纪行舟根本撑不住周若珩没有减速的下降趋势,顺着下坡就要往地上栽,被一直跟在后面的季远从后推了一把。
前后两力相抵,纪行舟怀抱着周若珩,堪堪稳住。
“你说话,跟我说话!”
周若珩很少真的彻底失去意识,很多时候说不出话,但心里是明白的,能听到纪行舟的夺命连坏call,只是睁不开眼。
但这次发作不一样,无论纪行舟怎么叫,周若珩半点反应都没有。
纪行舟迅速将周若珩背起来,坡道难行,周若珩处在深度昏迷,身上软绵绵的,吃不住劲。
季远长腿一跨,抵在纪行舟脚下,架着周若珩一条胳膊将他丢在纪行舟背上,然后松开扣住地面的脚,“我马上打电话让人把我的车开过来,应该会很快,先往下走。”
纪行舟连谢都来不及说,一路小跑就往山下蹽。
好几次脚底打滑险些一同滚进泥地,都被季远抓回来,季远紧挨着纪行舟一路跟着跑。
到了山脚遥遥看见远处一辆轿车打着双闪,纪行舟喘着粗气直奔而去,那车一路疾驰堪堪停在两人身侧,呼啸的风声仍在。
纪行舟拉开副驾驶位,将周若珩放下塞进去,取下腕间手表丢到季远手里,将司机拉下车,嘴里嚷着,“表抵给你,车先借我,再联系。”
只留下不知所措的司机和同样焦急的季远。
附近都是山路,根本开不快,纪行舟急出一脑门汗。
好不容易开到大道,周朗华的电话姗姗来迟,纪行舟刚连上车载蓝牙,那头声音就传出来。
“小珩跑哪去了,跟你在一起吧?”
“他不太好,我现在送他去医院,叔你先忙着,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
纪行舟不等那边反应先挂断电话,借着等红灯的间隙无数次朝右侧张望,“小祖宗,你跟我说说话行不行?”
“你这样我害怕……”
“能听到我说话不?”纪行舟将车堪堪刹在红灯之后,将自己的手塞进周若珩手掌心,“你捏捏我行不行,听到我说话就给我个反应。”
“你捏捏我,掐我也行,你别吓我啊——”
“给我个反应,求你给我个反应,你别这样。”
纪行舟将轿车开出赛车既视感,如果不是路障限制,绝对能原地起飞。
“……你……带我去哪?”
纪行舟猛地转头,喜极而泣,长吐一口气,“还好,还好,你跟我说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不想说话你就掐我,使点劲掐。”
“……不……掐……”
周若珩脑袋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把头转到内侧,又垂下去,“这是……谁的车……”
“我从情敌手里抢的,打架打赢了,他输给我的,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赢的?那就醒着,慢慢听我说行不行?”
“……”
周若珩嘴角抽动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又闭上了。
纪行舟声嘶力竭:“周若珩!”
“……在听呢……”
“你给我讲讲,现在什么感觉好不好?”
“疼……”
“……怎么疼?”
“我不知道……哪都疼,浑身疼……”
纪行舟哽咽了,“哪里……哪里最疼?”
“心脏疼……”
“你听我说,你把手按在合谷穴,知道合谷穴在哪不?就是你的虎口,掐住那个地方,用点力,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不怕嗷。”
“……”
周若珩试了一下,半边身子麻痹着动不了,纪行舟只好人为地将周若珩的左手抬到他右手拇指边上。
“对,就是这样,掐住那个位置,再忍忍,就快到了,就快了。”
“……我疼……”
“不疼,不疼,马上就不疼了嗷,马上……很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