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行舟无可奈何,“你就在这蒙我吧,拿我当傻子糊弄。”
“我没……”
纪行舟拒不理会,“明儿起得早,你抓紧睡。”
再之后无论周若珩说什么,纪行舟都不回话,活脱脱像屋里没这个人。
周若珩自觉没趣,只好把眼睛闭上,可就算打开了某个开关,眼睛一闭,心脏就开始狂跳。
跳得那叫一个震耳欲聋,耳边时不时传来几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吵得人身心俱疲。
周若珩开始无休止的心慌,像是掉进了万丈深的巨坑,深陷泥淖般挣扎不出。
“雪团子?”
“……嗯”
“周叔刚跟我商量,明早上山要不你别跟去了,挺远的。”
“……”
周若珩心慌得更严重,刚洗漱的时候把心率监护手表落在外屋。
缺少了量化数据,并不十分直观,估摸着心率已经飚到二百多。
“……你的意思呢?”
纪行舟不知该怎么答,于是选择沉默。
其实周若珩心里也清楚,问这一句也不是在单纯询问纪行舟的想法。
只是如果纪行舟铁了心不愿他同去,那坐看上去不起眼的山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就算他答应,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你要是一定想再去送送,我就背你上去。”
“……”
周若珩不想答应,那种场面一定会有很多人在场,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背着上山,多难为情。
“听你周叔的……”
纪行舟还想再说什么,周若珩背过身假寐。
“睡吧……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周若珩翻来覆去忍着扰人的杂音,三点半左右迷迷糊糊昏过去一会,四点二十又被闹钟叫起。
纪行舟除了有点困倦其实还好,难受的主要还是周若珩,又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等着纪行舟把自己收拾完,回来捡自己。
看着周若珩越发惨淡的精神,还有肿到看不见双眼皮的眼皮,心疼得无以加复,将周若珩抱进怀里拍,“这几天可是累坏了,等回来好好歇歇。”
“我没事……”
急急忙忙收拾完推门出来发现门口堵了一堆人,大巴车来得更早,一路安静地出奇,没什么人讲话。
纪行舟坐在外侧时不时偷瞄周若珩一眼,他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但出奇地,除了刚得到消息恍惚了一瞬,并未表现出太多不适。
周若珩一反常态地没穿白色,原本昨晚都将衣服找出来了,早上却改了主意,换成一身纯黑的,配上黑色孝带并不明显,只有边上一抹红,抓人眼球。
到了殡仪馆,殡葬司仪等在门口,将人一路带进馆内。
周若珩与周既宇站在周朗华后面,纪行舟担个“二孙子”的名头站在第三排。
在后面看得清楚,直到人被从冷冻室推出来,周若珩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听着司仪在不远处叽哩哇啦说着什么,纪行舟的心没来由颤一下,随着司仪的指导,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哭声连成一排。
周既宇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纪行舟挤到前排,却发现周若珩脸上除了茫然只剩一片空白。
反倒是周朗华抹了两把脸,纪行舟更加担忧。
“送——”
一声高呼,工作人员将人连同纸棺材一并拽进去,里面被封住再看不见了。
拽进去的一刹那,周若珩终于意识到什么,无措地想:“我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
与理智一同回归的是翻涌的情绪,眼看着最亲爱的祖母消失在眼前,被迫卷进浓烟滚雾,好像有人在心口最嫩的地方剜下一块活肉。
鲜血淋漓的瞬间,被忙碌与逃避压下去的悲痛肆意翻涌,几乎将他吞噬。
“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往后暑假无论我再喊多少句,也不会有人给我擀面条,追着让我择菜了……
一瞬间周若珩好像失去了主心骨,心绪激荡得根本站不住,被纪行舟捞回身边的时候只摸到满脸泪水。
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爆发,他再也隐藏不住,后面乌泱泱涌上来好几个人,想把周若珩撑起来。
只是这次任由纪行舟如何使力,周若珩依旧像没长骨头一样往地上滑。
他哭得很厉害,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在众人帮助下,纪行舟总算把人托在怀里。
周朗华见此情形,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只能跟纪行舟打商量,“你先把小珩送回去,就别跟着上去了。”
纪行舟蹲坐在地上,注意力全在周若珩身上,没顾上回话,只是机械地点头。
周若珩的呼吸已经变得很糟,出气多进气少,却还是止不住眼泪,纪行舟一点办法使不出来。
周既宇颤着手递过来一片白色小圆片,“吃药。”
“姥姥说,哥总是忘吃药,要我跟他出去以后多看着点,如果还不管用就打一顿。”
周既宇喂了半天没塞进去,反倒不知滚到哪里去。
纪行舟提高声音,将周若珩的脸掰正对着自己,“不能再哭了,还想不想上山去看?你这样怎么去?让奶奶着急吗?”
“……我得去……”
“去,去,去,没说不去,先把药含嘴里,不许再哭了,听话,行不行?”
“……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
“放轻呼吸,我扶你起来先。”
周若珩腿软地根本借不上力,脑仁嗡嗡转个不停,一说话眼泪就又要往出冒。
不知身后哪个人跟旁边人解释道:“这孩子是他奶带大的,感情深呐。”
其实也不是,周若珩还是跟纪行舟在一起时间长。
只是老太太在他童年里扮演了父母缺失的角色,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人乐意满足,只有奶奶会在意。
小时候挑食不吃饭,她就换着花样做,只有奶奶会在他吃不下饭或者刚吃进去就吐的时候给他熬梨汤,喂温水。
平常在家喝的从来都是冷掉的水。
他总是生病,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在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司空见惯。
除了纪行舟就只有奶奶会紧张他,虽然嘴上总说要打他,但其实心里最疼他了。
逼他干活只是因为不想对他特殊照顾,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其实干的都是择菜、分豆之类的小活。
只有放假在这里的时候他能多吃两口,虽然也吃不多,但至少有人愿意为多出来的这两筷子多烧几次饭。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下去,我真得带你回去了。”
周若珩被两个人架在中间,勉强站起来。
纪行舟心里也难受,又不知道还能再劝些什么,这种事情旁人说的话都是狗屁,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