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司匹林加布洛芬一起吃,周若珩,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周若珩第二日从加护病房转出,住进单间,纪行舟将就诊记录上交学校,请了一周病假。
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又是拔管又是检查,睡眠质量再好也该被搅醒了,周若珩撑开眼皮看见小舟绕着病床来回打转。
撑在床尾,另一手叉腰,见到周若珩清醒并不像以往一般关心,站在原位动也不动。
“高烧四十一度不去医院,与人争执撞疼了也不吭声,第二天还像没事人一样去上课。你如果真这么不想见我,说一声就是,我自己走,犯不上你这么折腾自己。”
纪行舟说到一半就背过去,周若珩带着氧气面罩,说不出话,喉咙一滚便又有血腥气上涌,被迫噤声。
手上连着输液管抬不起来,纪行舟不看他,于是连唯一能转两圈的眼珠也派不上用场,周若珩只能干着急。
“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究竟疼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再这样我也不顾不上你愿不愿意,直接给你锁在家里关起来。”
周若珩手指扣住床垫,氧气面罩随着呼吸出现一层层薄雾,拔管之后喉咙有些肿胀。
每当准备说话就一阵铺天盖地的扯痛,时刻提醒这副身体的主人刚刚遭遇了什么。
周若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晃神的功夫小舟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整个病房都没有,他怎么跑这么快,他是不是扭到脚了,一定很疼吧……
在心电监护的叫嚣声中跑进来好几条人影,不知道在输液管里兑了什么药液,周若珩再次陷入昏睡。
纪行舟全程不曾靠近病床,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血红蛋白还是太低,再调两个单位红细胞。”
出血虽然止住了,但失血造成的虚弱仍在持续。
“病人长期服用抗凝药物,凝血本来就不好,一定一定要注意合理用药,像这样的事不能再做。近几日先静养,避免下地走动,等指标调回阈值再适度运动,还是以流食为主,切忌过硬的食物,避免二次出血。”
纪行舟一一记下,将医生说的话原封不动转发出去,顺带把周若珩住院的消息透给周朗华。
等到有人来替班,迅速离开医院。
医生说要让病人保持清醒稳定,可雪团子一看见他又是吐血又是心率激增的,得赶紧走。
“醒了?”
在镇静药物作用下周若珩久违睡个好觉,病房里除了周既宇,什么都没有。
周既宇是被临时从乡下奶奶家接来的,纪行舟一个电话过去,车就已经停在门口了。
也多亏是赶上周末放假,要不然纪行舟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周既宇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也不管周若珩听进去多少。
“谁让你来的?”
周既宇:“……”
这句话二哥没教过,该怎么说。
“学校那边替你请了假,你可以多休息几天,奶奶也不知道你住院的事,其他人都没告诉,你好好养着。”
周既宇不论对方问什么,只是原封不动地复刻学来的话。
“你嗓子疼不疼,要不要喝点水?或者要是疼得厉害,我去给你买医用冰激凌想不想吃?”
“……”
周若珩无力反驳,那是哄小孩的,给我吃算怎么回事。
周既宇丝毫没有察觉,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看见周既宇将吸管插进水里的瞬间,周若珩当即窜出一股无名火,纪行舟那小子自己躲着不见他,骗这个小鬼出来顶祸。
除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想方设法骗他多喝水,周若珩不爱喝水,就算是吃药也喝不多。
纪行舟用吸管喂,他便会因为担心对方辛苦却得不到回报勉强多吸几口。
这骗人的招数居然还被他外传,教坏小孩。
“纪行舟,去哪了?”
“哥——”周既宇神色颓唐地杵在一旁。
“你不知道?”
周既宇疯狂点头,他真的不知道。
他进门之后纪行舟甚至连片衣角都没让他抓住就溜了,好像这里有什么祸乱,唯恐避之不及。
“扶我起来。”
周若珩朝周既宇伸手,在周既宇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只是脑袋离开枕头还是有些犯晕。
点滴打完了,深夜已至,除了仪器规律的响动以及偶尔路过的三两汽车 再无其他声音。
今晚夜色很重,既无星星也无月亮。
周若珩迫切地想要见到纪行舟,他有很多话想说,奈何小舟有意躲着,不肯见他,莫非是后悔了。
后悔了也不要紧,的确是他太怯懦畏缩,总想着要寻一个好结果,全然忽略了沿途的风景。
人生是场旅行,不是只有目的地才是彼岸,沿途经历的一切,包括无法逾越的苦难都是意义。
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早该明白的,是陈伟教会了他。
谁都无法掌控生死,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
陈伟因为担心喜欢的女孩再次伤害自己,围在她左右,努力逗她开心疏导解闷。
可世事难料,他竟先一步走在前面。一心求死的人好好活着,一心向阳的人却死于意外。
留置针埋进血管,一拉一扯隐隐作痛。
周若珩其实挺怕疼的,只是习惯了忍。
“哥,哥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阿宇,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吧,辛苦你跑一趟。我叫人开车送你回去,明天是不是还要上学?回去早点休息。”
周既宇听得一头雾水,直觉他哥要赶他走。
“你不知道他在哪,我知道。”周若珩掀开被子就要下地,结果脚刚一站地立马眼前一黑关机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扇自己脸,还挺使劲,有理由怀疑他在公报私仇。
“你干什么?”
就在周既宇高举的毒爪再次伸过来时,周若珩睁开了眼。
周既宇整个人窜起来:“呼……你吓死我了。”
“医生说让你静养,不让你乱动,你别乱动。”
周若珩:“……”
“你想见二哥?”
周既宇看见周若珩忽然瞪着眼球看自己,连忙改口:“好好好,我不说,不见不见。”
“……!”
周若珩又挣扎了一下,再次被按回去,“谁跟你说我不见,我有事找他,急事。”
“他跟我说的……”周既宇说到一半十分有眼色地,“好好好,我给他打电话,你别乱动,我马上让他来,你再把自己搞坏了,我怕他杀我灭口。”
半小时后纪行舟站定在病房门口,只是立正站定,脚后跟扎得稳稳当当,一步都不肯往屋里挪。
周若珩:“……”
纪行舟只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好大一截前颈。
周若珩闻到一股酒味,不是很浓,但周若珩体质敏感,几乎是瞬间就闻出来。
他朝他伸手,不理,就只是一句话不说地站在门外。
纪行舟不说话,周若珩也不肯开口,两个人一直僵持着。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周既宇汗流浃背地被夹在中间。
周若珩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撑着栏杆站稳,死死扶着墙壁,虽然还是晕但至少不会再次强制关机。
站桩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前进三步再次停住,还是不肯走到近前,抬起的手复又落下。
“你过来……”周若珩用力到泛白的指节终于将留置针头挑进皮肉,“……我疼……”
手背已经泛起淤青,最后的冷战局势因为护士的闯入被打破。
充分考虑患者诉求,将周若珩身体里埋的针头拔掉。
纪行舟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周若珩好言好语安排人将周既宇送回去,专心致志对付眼前这块难啃的骨头。
纪骨头眼尾微红,脸颊也带着红,整个人泡在深重的酒气里。
他在这站了这么一小会,整个病房都萦绕着浅淡的酒气。
“……还疼吗?”
周若珩不答反问:“为什么觉得我不想见你?”
“还是说故意寻个由头避开我。”
“没有。”
周若珩曲解他的意思:“没想见我?”
“没想避开你。”
“那是为什么?”
“医生说不能让你再起情绪,我怕你见了我心烦。”
“……你是不是把脑子喝坏了?”
纪行舟点头应是,周若珩两眼一抹黑。
“过来。”
纪行舟局促地蹭了一小下,鞋尖尖彼此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