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直接带着周若珩回了乡下周若珩奶奶家,前几日就打过两通电话,说熬好了开春的秋梨膏,等着他们回来取。
周若珩每逢换季就要咳上一阵,老太太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配方,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买一缸梨,给他熬秋梨膏。
润肺止咳,周若珩一连喝了几年,咳嗽的毛病好了不少。
这东西不出数,一整缸梨其实也熬不出几罐来,只够周若珩喝上一个换季。
“你背上的伤好了吗?就敢给我当司机?”
纪行舟摇头晃脑地,“好了好了,连点痕迹都看不到了,不信给你检查检查。”
“滚。”周若珩面无表情推开他。
他手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纱布也拆了,只是满手背都是新鲜的嫩肉,粉红粉红的。
“你叫个车,不许自己开。”
“为什么?”纪行舟已经半只脚钻进车里,只好默默退出来,“你怕还有人对我下手?上次那是意外,再说我开的原本也不是我的车。”
“你走不走?”周若珩拦住一辆车,头也不回坐进去,眼见就要开走。
纪行舟屁颠颠跟进去,“好说好说,你别急啊。”
“小舟。”
车开到一半,周若珩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盯着纪行舟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咱们俩这样很奇怪?”
纪行舟心里稍紧,面色不改,“哪里奇怪?”
“我回我家你每次都跟着,你回你家却从不让我在场,这叫什么,你一点都不坦诚。”
纪行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还以为周若珩是突然开窍,结果直接把窍封死了。
“我家没什么意思,你少参与为好。”
“那我家……”
纪行舟打断他,“雪团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但在纪薄言这件事上你能不能听我一回?”
“……哦”
雪团子不看他了,捧着自己两只粉嫩嫩的手,托在下巴上。
白净净地瞄着窗外的喧嚣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乡村的恬静。
奶奶住在兰市下辖的一个乡村小镇,地图上离得不算远,可真要走起来,也要两个小时才到。
脚下的路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周若珩被颠了一下又一下,就在他即将晕车的档口,车停在一大片油菜花田外。
纪行舟率先跳下车,要去扶周若珩,被他挡开。
“逞能。”纪行舟半含着笑看了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追上去。
“你说话注意点,”周若珩等了他一步,“不许跟奶奶说落水的事。”
纪行舟撇嘴,“那你这手怎么说?”
“就说不小心摔的。”
纪行舟看着那两只手,还能隐约看出几道痕迹,“那你这摔得也太均匀了,教教我,我下次跟你摔个同款。”
“滚。”
初春的乡下风里还带着凉,从远处带过来一股泥土和青草混杂的味道。
比医院不知道好闻了多少倍,周若珩深吸一口气,肺里隐隐刺了一下,没忍住咳了两声。
肺里炎症虽说是消下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呛了水的缘故,说不准哪下吸气不注意,就痛一下。
奶奶家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干枯的丝瓜藤。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嚓嚓的声响,像是在切什么东西。
周若珩推开院门,先喊了一声:“奶奶。”
嚓嚓声停了,一个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上下打量周若珩。
“回来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周若珩乖乖站在院子里,五指并拢紧贴裤线。
老太太的目光一路向下移到他手上,又移回来,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怎么了?”
周若珩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老太太没再追问,目光越过他,看向院门口那棵圣诞树。
纪行舟正大包小包地往门里挤,脸上的笑灿烂得跟头顶的太阳似的。
“奶奶好!我又来了!”纪行舟嗓门不小,将带来的东西全部堆在石桌上,“给您带了点心,还有水果,您别总吃那些降压药保健品,多吃蔬菜鱼肉蛋奶保管什么病都没有。还有梅姨说您膝盖不好,让我带了膏药……”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堂屋,丢下一句,“进来吧,外头凉。”
纪行舟冲周若珩挤眼睛,压低声音,“你奶奶还是这么酷。”
周若珩拐了他一肘,跟着进屋。
灶间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锅里架着蒸屉,蒸着两碗蛋羹。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周若珩笑着,“下周我们没课,应该能多住几天。”
“我先给你把秋梨膏装起来,省得走的时候落下。最近课业怎么样?还忙得过来吗?”
纪行舟抢着回话,“忙得过来,忙得过来,大三就开始轻松了,奶奶您放心。”
老太太冷哼一声,她这孙子,什么时候问都是不忙,不累,还好。
“你这孩子倒是十年如一日跟着他,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回你爸的公司?”
“我不去他那破公司,要去也是进庄周。”纪行舟跟在老太太身后,献殷勤般帮着掀锅盖、递抹布。
老太太显然不信,“就怕到时候你那爹不遂你的愿喽。”
“姥姥——”一个半大少年挑开门帘走进来。
个子跟周若珩差不多高,手里端着刚摘好的青菜。
进门看见周若珩和纪行舟,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你哥。”老太太头也没回,拿锅铲点了点周若珩的方向。
少年看了周若珩一眼,声音不大,带着生涩,“哥。”
“这个……”老太太又用锅铲指了指纪行舟,有些犯难。
周若珩立刻补上,“叫二哥就行。”
老太太愣了一下,那少年却没太多反应,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二哥”,一头钻进后院不出来了。
“这孩子……”
“中午给你们擀面条,吃不吃?”老太太从锅灶直起身,掀开锅盖,里面的蛋羹熟了。
通过飘散出来的白雾,看不清楚对面人的表情。
“吃吃吃,奶奶擀的面条最好吃了。”纪行舟又缠上老太太的胳膊,笑得很夸张。
周若珩实在看不下去,出手把人拉开,“你能不能不要笑得那么猥琐?”
“我哪就猥琐了?我那是高兴,看见咱奶我高兴还不行啊?”纪行舟理直气壮。
周若珩纠正他,“那是我奶。”
“都一样,你的就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
周若珩动作僵了一下,只当他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白汽散去,老太太看了个完全,“那孩子我先前电话里跟你提过的,也是个苦命的。”
“还没记事爹就出工伤没了,他妈一个人带他也不容易,也算是你姑姑,但你没见过,是我老姐妹最小的孩子,早早就搬出去了。前些日子妈也没了,我就给他接过来带。”老太太脸上难得有些表情,“正好你这次来,看看能不能给他带城里,这孩子也没怎么上学,我想着你能不能给他安排个什么工作,老在我这天天干这苦活像什么话。”
周若珩望向后院的方向,“他叫什么?”
“周既宇,宇宙的宇,小你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