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本能不想让纪行舟跟随，宛城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不想被纪行舟瞧见。

在周家举家进城做生意，并与纪家做了邻居之前，一家人住在宛城附属县城。

县城不大，满村都能攀上亲戚。

刚来电话的就是周若珩的某个姨娘，家里出了大事，希望他这个做侄子的能够奔丧回家。

宛城现在传遍了周家出了个好厉害的人物，不仅结上了纪家，还开了“庄周”。

小地方的人总是更现实些，称赞之余，不免开始攀亲，稍微沾亲带故些的，这时候就全冒出来。

“我不放心你。”纪行舟将车停在了道边，锁了车门的总控开关，“怎么去？动车还是高铁，我这就买票。”

纪行舟摸出手机就要买票。

“不用了。”周若珩额角一抽一抽地跳，说话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两小时后就有高铁，商务座，五个小时左右到，行不行？”纪行舟不理周若珩，眼看着就要按下指纹付款。

周若珩眼睛一黑，伸手拦住，“我说，不用了。”

“还有动车也挺好，卧铺，你还可以休息，就是时间有点长了，七个小时。”

“小舟……”周若珩脑袋开始发昏，仰靠在座椅上，手伸出老远去捉人。

“我自己去，两日就回，不会耽误。”周若珩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故而放软了态度。

“我不允许。”

周若珩：“……”

车厢内一时安静极了，谁也不肯让步。

电话又响了，还是来请周若珩回家，这次换了个辈分更高的姨姥。

一通电话缓和了轿厢内的气氛，纪行舟找回自己的声音：“宛城，我不放心你自己去，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

周若珩忽然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无力感，连日积压在心里的话倾倒而出：“这是我的事，小舟。”

纪行舟当即冷了脸，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

周若珩每说一句话，就要缓好久，胸口沉闷地好像压了什么重物，只留下极为狭窄的通道呼吸。

他努力控制着，强迫自己的理智占领上风，让自己说出的话不要那么的……冰冷。

“他们是我家里的人，是我该领受的，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的，小舟，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委曲求全对你而言，太不公平了。”

“我的家庭，我的病，原本都与你没有干系，你随时可以走出去，但是我不行，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周若珩不着痕迹地将手环扯松了些，“你不该与我绞缠在一处。”

周若珩说完，本想趁纪行舟愣神的档口，开门下车的，结果试了两下没打开，他就知道，纪行舟早有防备。

罢了，想锁车门就锁吧，他也实在走不动了，万一推开车门，人还没着地就晕过去岂不是更吓人。

这么些年周若珩好像已经习惯了纪行舟的好，他永远善解人意，永远无微不至，他了解他，比他自己还了解。

送到嘴边的水永远45度恒温，出现问题永远先反思自己，对他的无理要求只要对他身体无害他也都是会答应的。

可他就是太好了，原本麻木昏昏然地接受着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这次他的病情急速恶化，周若珩开始害怕，开始惶恐。

他太好了，对他太好了，这样下去周若珩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醒不过来，纪行舟一个人要怎么撑过去。

他们陪伴彼此的时间早就已经超过父母，老师，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他们真的太熟悉了。

还未等到纪行舟实现计划，周若珩倒先退缩了。

他开始考量，开始比较，后知后觉原来他们两个原本就是不对等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配得到纪行舟超乎寻常的偏爱。

“勉强，原来你觉得我与你在一处是勉强……”纪行舟终于回神，大脑飞速运转，似是刚刚将周若珩说的话处理完全。

周若珩脑袋倒在车窗上，整个人绷得很紧，是在极力忍耐，纪行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周若珩，当然知道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将他推开，是不想平白牵连他。

周若珩这个人最怕麻烦旁人，偏还生了个不得不时时麻烦旁人的心病。

可纪行舟从不觉那是麻烦，外人看来是周若珩没有他纪行舟不行。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他没有周若珩不行。

他是他的北极星，是他的指路明灯，就算再黑的夜，也能给他照亮，也能为他驱散心中的阴霾。

“先吃药，有什么事慢慢说。”纪行舟最看不得周若珩现在这幅样子，哪里难受都不说，非要自己忍着，实在撑不住了，就一个不留神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周若珩没有拒绝送到嘴边的药片，含在嘴里并没感觉好受多少，不过是寻求个心里安慰。

安慰纪行舟的。

他这幅身体，平时就连吵架都不能尽兴，说不上两句就喘不上气，再说下去就要撅过去，也不知道是吓唬谁呢。

天知道纪行舟这个傻子坚持个什么劲。

“你要是真觉得我烦，哪能让我闹你这么多年，你骗不了我。”

周若珩：“……”

这大傻子这个时候倒是聪明得很，周若珩闭着眼睛，心里暗骂。

“我先订票，遇见问题想着怎么解决不就好了吗，不许赶我走。”

纪行舟决定还是坐动车比较好，虽然时间长，但好歹还能躺一会儿。

“买……机票……”周若珩迷糊着，不忘去抢纪行舟的手机。

“不行。”纪行舟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你心脏受不了。”纪行舟毫不留情地拍开周若珩伸过来的爪子，冷冰冰的，跟这天气一样。

“飞机一个半小时就能到，难受不了太久……”周若珩锲而不舍，一本正经地找借口，“高铁坐太久，更难受。”

“那就坐卧铺。”纪行舟不肯松口。

周若珩负隅顽抗：“真的很难受……”

现在也是真的很难受，周若珩感觉自己可能要瞒不住了。

“求你了……”

纪行舟：“……”

最终周若珩以允许纪行舟陪同为条件换取两小时的飞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