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娘娘。”
“世事无常,之前你与晋王的婚约因奸人作祟,唉,过去了就不提了!如今再让你入晋王府,怕是委屈了你,”皇后的眼泪来得快也去得快,“你这三哥哥尚未娶妻,也是个好的。”
心思敏感的房潇已察觉不妥:皇后并不喜欢她,所言只是为了试探心意。或许只想尽快给她安排个出路,解决一个麻烦罢了。
房潇闻言,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圣上,皇后,当日小女家中突逢巨变,这些年含垢忍辱,一心只求为父兄报仇伸冤。如今大仇得报,小女也已勘破红尘,对这俗世的姻缘并不在意。”
一个杨堰已经要了她半条命,她可不想再和杨家扯上任何关系。再说,又不是撞天婚,撞上谁是谁。
“你的意思是?”
“求圣上皇后允准,小女一心只想侍奉寡嫂,修行悟道,为逝去亲人超度祈福!”
“这……”杨琨本想借着关照房家孤女显一显仁德,被房潇这么一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圣上,这孩子孝感动天!”皇后话锋一转,“依了你不是不可,只是你爹娘都不在了,我们要替他们看顾着你,不能由着你在外面受苦。”
涂山氏听着房潇的话很是受用。
她既不想房潇再和她的儿子们有什么牵扯,又想彰显夫妻二人不忘旧情的仁德宽厚,房潇的提议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也罢,此事我与皇后商议好再做安排。”
之后,房潇又与他夫妇二人叙了些旧情,便告退了。
走出大殿时,她后背早已微微汗湿。
面圣不过三日,宫中的旨意就下来了。
让房潇意想不到的是,那旨意中不但御赐了道观供她修行,还将房家多年的冤屈涤荡一清。
圣旨明示了当年父兄受奸人构陷含冤九泉之事,并追封父亲谥号“忠勇”。三位兄长与两位嫂嫂也尽获身后哀荣,昔日梁国抄没的房氏家产也悉数发还。
更令朝野震动的是,圣上另下明诏,将择吉日,奉其父房公宗政灵位入太庙,永享香火,世代祭祀。
捧着这轻飘飘的圣旨,房潇心内百感交集,面上却不露分毫。
六月十五,黄历上写:宜移徙、入宅。
这一日,房潇一行人搬到了城外御赐的道观——紫霄观。
见观内陈设布置,房潇便知是杨堰的手笔。她懒得生事,也就没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深究。
自房家沉冤昭雪后,不少当年父兄的同侪旧识上门拜访,都被房潇以“家中均是女眷,甚为不便”婉拒了。
她倒不是介怀他们当年未能雪中送炭,只是想平静度日,不需要这些锦上添花罢了。正好,搬到城外,正好清净不少。
二圣可怜她们孤儿寡妇,又没有什么营生产业傍身,于是吩咐大内:紫霄观内一切日常供应由内帑支取,另拨月费贴补。
有了这层保障,房潇便与寡嫂沈氏商定,暂从家资中支取一部分来抚恤当年塞北将士,剩余的全部封存,待幼侄璋哥儿长成后再行安排。
这下,房潇可有事情做了。
她每日领着房忠、丹阳往返于京城内外,凭着房忠的记忆逐一拜访当年父兄麾下故卒之家,兑现当年她立下的誓言——一一磕头致歉。
这日,她们寻到南市一处陋巷之中。
隔着破旧的木门叫了许久,也无人应声。
倒是隔壁一位大嫂探出脑袋,热心地应道:“这家只有一位耳背的老奶奶在家,儿媳在南市帮人剖鱼,晌午才能回来。几位且先进去等着吧。”
房潇三人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院中一股腐败之气扑面而来,不禁让人掩住口鼻。
不多时,一妇人挎着小篮推门而归。见她三人,先是一怔,随即问起了他们来历。
丹阳上前一一说明,不想那妇人竟变了脸,绕过她们进屋搀出了一位老奶奶,在老人耳边大声告诉:“是房家的人!”
房潇刚要行礼,老人的拐杖就砸了上来:“他们家的人还没死绝吗!”
房潇拦住房忠、丹阳,小心地递上银票:“奶奶,希望这些银子可以帮到你们。”
那妇人一把抢过银票甩在了房潇脸上:“房二小姐好大的手笔啊!”
“我的儿子为什么要为了你家去死?他参军只是为了那三五两银子糊口,又没把命卖给你家,为什么你们却要了他的命!”老奶奶厉声哭嚎着扑向房潇,撕扯着她质问,“不是说押粮没有危险吗?你们为什么要诓他!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每天死这么多人,为什么你不死啊!”
房潇无言以对,只得站在那里任由婆媳二人推搡撕扯。
混乱中,房潇从凌乱的发丝间窥见:那妇人丢在地上的小篮里,尽是些拣剩下的烂菜和鱼杂碎,想是捡来的;她的衣襟袖口满是油污腥臭,怕是多年未曾浆洗了;撕扯间,婆媳二人的衣裳像砂砾一样磨得房潇细嫩的皮肤生疼。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是自己造的孽!
街坊四邻闻声也凑出来看热闹,众人在好一番劝解下,这对婆媳才肯作罢。
房潇窘迫地鞠了一躬,落荒而逃。
那妇人对房潇狼狈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弯腰捡起了四散的银票。
她,打她骂她,是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她,弯腰捡起银票,是对生活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