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驱散了阴寒,数十支牛油大蜡烛将石室照得亮如白昼。一桶桶清水被提了进来,地面被反复擦洗,直到看不见一丝污迹。
苏清沅就在这临时的“解剖室”里,准备着她的“工具”。
那是一整套被白布包裹着的、奇形怪状的金属器物。有长短不一、刃口锋利的小刀,有尖头弯曲的镊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钩子和剪子。
每一件都闪烁着冰冷而精密的光芒,让旁边打下手的锦衣卫看得心惊肉跳。
沈渡遣退了所有人,亲自守在石门外,如一尊沉默的门神,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科学与理性的殿堂。
门外,是代表着皇权与暴力的诏狱。
苏清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用白色的丝帕蒙住了口鼻,又戴上了一双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
她走到那具被银针吊着性命、刚刚才彻底断气的黑衣人首领尸体前,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她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拿起了那把最薄的手术刀。
刀锋划过皮肤,没有丝毫阻滞,精准而稳定。
门外的沈渡,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以及苏清沅那冷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讲解声。
“死者男性,年约四十,双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持兵器所致。但指甲修剪整齐,内里干净,说明他地位不低,生活讲究。”
“胸腔打开,心肺无异常病变。胃部……找到了。”
苏清沅用镊子从胃容物中夹出几片尚未完全消化的茶叶残渣,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
“这是……碧螺春?”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而且是品相极佳的明前茶,入口微苦,回甘清冽。”
她扭头,隔着门对外面喊道:“沈渡,这种等级的碧螺春,什么地方才有?”
门外立刻传来沈渡低沉的回应:“宫中贡品,只有少数重臣能得到陛下的赏赐。除此之外,便是皇家御膳房。”
苏清沅点了点头,眼神更亮了。
线索一,指向宫廷。
她的动作没有停下,目光转向死者的双手。她拿起一把小巧的刮匙,仔细清理着死者指甲缝里的污垢。
很快,一些灰黑色的粉末被她刮了出来。
她将粉末捻在指尖,放在鼻下轻嗅。
一股极其淡雅、却又无比独特的香气钻入鼻腔。
“龙涎香……”苏清沅喃喃自语,“不对,不是纯粹的龙涎香,里面还混杂了沉水香和麝香,用特殊的比例调配而成。”
这种独特的配方,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苏清沅再次扬声问道:“沈渡,京城之中,可有谁独爱这种调配的龙涎香,并且会用在书房里熏燃?”
门外沉默了片刻。
当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太傅,陈渊。他的书房,用的就是这种他亲手调配的‘龙涎三清香’,从不示人。”
线索二,指向当朝太傅!
苏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太傅,皇帝的老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德高望重,是文官集团的领袖。
会是他吗?
如果只是这两条线索,还不足以构成铁证,最多只能说是嫌疑。巧合,栽赃,都有可能。
必须找到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苏清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死者的头部。
“活人会说谎,但骨头不会。”
她取来一把特制的开口器,强行撑开死者早已僵硬的下颚。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颗牙齿,不放过任何一丝缝隙。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视线在最后排的一颗后槽牙上停住了。
那里,在牙齿与牙龈连接的根部,有一个比米粒还要小上许多的黑色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找到了!”
苏清沅的精神为之一振,她用最细的探针轻轻拨开牙龈,那个印记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烛光之下。
那不是污渍,而是一个用特殊墨水刺上去的、极其精巧的微型图腾!
图案复杂而古老,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苏清沅立刻取来纸笔,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和稳定性,将那个小小的图腾原封不动地复刻在了纸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图腾跃然纸上。
她拿着这张纸,拉开了石门。
沈渡正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将所有阴森都挡在了身后。他看到苏清沅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只一眼,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那张纸,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温润的玉质令牌。
那是药谷谷主交给他的信物。
令牌的背面,赫然刻着一个与纸上一般无二的“玄鸟”图腾!
“皇家御膳房的茶叶,说明他能自由出入宫禁,或者在宫中有绝对的亲信。”
苏清沅走到他身边,声音冷静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陈太傅书房独有的香灰,将嫌疑人精准锁定。”
“而这个前朝皇室才配拥有的‘玄鸟’图腾,则揭示了他真正的身份和动机——他是前朝余孽!”
轰!
所有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沈渡紧紧攥着那张纸和那块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
药谷谷主的话,苏家灭门的冤案,自己身中“蚀骨”奇毒的真相,还有十多年前自家被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
无数线索碎片,在“陈渊”和“玄鸟图腾”这两个关键点出现后,瞬间拼凑成了一副完整而狰狞的真相图卷!
原来是他!
一直以忠厚长者面目示人,被父皇尊为帝师,被天下文人奉为楷模的陈渊!
是他,策划了一切!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沈渡身上轰然爆发,那股熟悉的、宛如实质的血腥气让整个诏狱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他一字一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陈!渊!”
“原!来!是!你!”
苏清沅默默地看着他,她能感受到他此刻内心的巨大震动和翻涌的仇恨。
她从尸体上取下一小块淬毒的组织样本,用油纸包好,低声说道:“这个死士中的毒,和你的‘蚀骨’,核心毒素同源。但手法粗糙,像是……一个不成功的仿制品。”
沈渡眼中的猩红慢慢褪去,重新被极致的冷静所取代。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沅,眼神复杂而灼热。
“清沅,谢谢你。”
没有她,这个秘密,或许他一辈子都无法触及。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清沅问道,“证据确凿,但陈渊是当朝太傅,没有陛下的圣旨,我们动不了他。”
“动不了?”
沈渡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弄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拂去苏清沅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的杀气截然相反。
“清沅,我们即刻进宫。”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一次,我要让他在陛下面前,亲口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