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三题,考毒理!”
林太医的声音尖锐而怨毒,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此物名为‘焚心草’,见血封喉,无色无味,乃是天下奇毒!至今无人能解!”
他将木盒重重地拍在桌上,死死地盯着苏清沅,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为这无解之毒,找出解法!”
林太医的声音尖利而怨毒,回荡在寂静的太医院大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株诡异的黑色植物上。
“焚心草!”
人群中,有识货的太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可是南疆传来的禁物!据说中毒者,不出半个时辰,五脏六腑便如被烈火焚烧,化为焦炭而亡!”
“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根本无从察觉,简直是防不胜防的杀器!”
“解法?此物哪有解法!历代医典都将其列为绝毒,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苏清沅的目光,从刚才的钦佩,又变回了同情与怜悯。
林太医这是彻底疯了,被逼到了绝路,竟然拿这种无解的难题来刁难人。
这已经不是考校,而是纯粹的羞辱。
赢了又如何?谁能解开这道必死之题?
林太医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狰狞的笑意越发浓重。他就是要看到苏清沅束手无策,看到她在他最擅长的毒理学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之前不过是运气好,在真正的医道难题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苏姑娘,请吧?”林太医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全太医院的同僚可都等着看你的高见呢!”
沈渡的眸光冷了下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
他身后的陆远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指挥使一个眼神,他就能让这个老东西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苏清沅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她缓步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那株焚心草,而是俯下身,仔细地观察着。
黑色的茎,黑色的叶,唯独叶片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如同凝固血迹般的暗红色。
这就是焚心草,一种含有剧烈生物碱的毒物。在前世,这类毒素是法医工作中的“常客”。
它的毒性原理,是迅速破坏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造成器官功能衰竭,过程极为痛苦。
确实,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东西等同于阎王的催命符。
但……无解吗?
苏清沅的脑海中,现代毒理学的知识如潮水般涌现。
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越是霸道的毒药,其内部的化学结构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往往会产生一种与之相抗衡的微妙平衡。
她伸出戴着布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叶子,凑到阳光下。
阳光穿透薄薄的叶片,那圈诡异的血红色,在光线下似乎流动了起来。
“物极必反,阴阳相生。”
苏清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众人都是一愣。
林太医更是嗤笑一声:“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什么阴阳相生,难道这焚心草里还能长出灵丹妙药不成?”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道:“林太医说得没错,焚心草,毒性至阳至烈,入体如火攻心,无药可救。”
她先是肯定了林太医的说法,让后者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得意。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
“但,为何此草通体漆黑,唯独叶脉边缘,会呈现血色?”
这个问题,让所有太医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焚心草是剧毒,却从未深思过它为何长成这副模样。
“这……这不就是它天生如此吗?”有人下意识地回答。
“天生如此?”苏清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错了。这血色,并非其本色,而是其至阳毒性汇聚到极致,为了不让自身被这股烈性撑爆,而衍生出的一丝‘阴’。”
“胡说八道!”林太医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苏清沅根本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位太医,声音清朗而有力。
“诸位都是医道大家,当知‘孤阳不生,孤阴不长’的道理。这焚心草的毒,便是那‘孤阳’,霸道无比,但正因其霸道,所以它自身也无法长久。为了存活,它必须在体内生成一丝极微弱的‘阴’性物质来制衡。”
“这丝‘阴’,便是解毒的关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从毒药本身去寻找解药?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颠覆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疯狂想法!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林太-医气得浑身发抖,“毒就是毒,药就是药,岂能混为一谈!你这妖女,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苏清沅的眼神平静地迎上他,“真正的解药,当然不是这株草本身。但它所衍生的那丝‘阴’性物质,却能起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延缓毒性发作。”
她的思路无比清晰,用他们能够理解的语言,阐述着现代医学的急救理念。
“中毒者之所以速死,是因为毒性蔓延太快,根本来不及救治。但如果我们能用特殊手法,将焚心草中的这丝‘阴’性物质提取出来,给中毒者服下,便能暂时‘冻结’住毒素的蔓延。”
“就像两军交战,陷入僵持。如此一来,便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有了这段时间,我们便可以从容地用其他性寒的药草,如地龙、犀角、金银花等,慢慢中和其火毒。如此,虽不敢说能百分百起死回生,但至少,有了一线生机!”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太医都怔住了,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咀嚼着苏清沅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
以毒制毒……不,不是以毒攻毒,而是从剧毒之中,寻找到那一丝能够克制它自身的力量!
“这……这理论……闻所未闻,却……却似乎并非毫无道理!”一位年长的太医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震撼的光芒。
“物极必反……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等钻研医道数十年,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先延缓,再中和……思路清晰,环环相扣!这……这简直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解毒之法啊!”
钦佩、震撼、恍然大悟……
各种情绪在太医们的脸上交织。他们看向苏清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一个晚辈的审视,而是对一位真正开宗立派的医道大师的敬畏!
林太医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输了。
他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本想用最刁钻的毒药将苏清沅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结果,却成了对方展现神乎其技医术的垫脚石。
他不仅输了比试,更是输掉了自己身为太医院院判、穷尽一生研究毒理的尊严和骄傲!
苏清沅的理论,像一把重锤,将他所有的认知和自信,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沈渡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苏清沅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比任何人都要剧烈的情绪。
毒中寻生机……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折磨了他十年,深入骨髓的奇毒——蚀骨。
连焚心草这种绝毒,她都能找到破解的思路。
那……他的“蚀骨”,是不是也同样有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下,从容自信的女子,第一次,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看到了一丝真正名为“希望”的曙光。
这场惊心动魄的太医院论医大会,终于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苏清沅,一战封神。
林太医,则沦为了整个京城医学界的笑柄。
在一片恭维和讨教声中,苏清沅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没有人注意到,林太医是什么时候,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悄悄地从后门溜走的。
他没有回家,而是钻进了一辆停在偏僻巷口的马车。
车夫一言不发,熟练地扬起马鞭。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在一座戒备森严、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宁王府。
林太医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冠,遮住满脸的怨毒与不甘,换上了一副恭敬又急切的神情,快步朝着侧门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