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医阴测测的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就从门口飘了进来。
在场众人纷纷掩鼻,面露嫌恶之色。
两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布料已经被尸水浸透,渗出黄绿色的污迹。
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让人阵阵反胃。
“第二道题,辨明死因!”
林太医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指着那副担架,对苏清沅说道:“这是一具在城外乱葬岗发现的无名男尸,被发现时已经腐烂不堪。京兆府的仵作束手无策,只能草草记为意外身亡。”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姑娘既然能断活人生死,那对这死人,想必也该有更高明的见解吧?若是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这第二题,就算你赢!”
这根本不是考题,而是羞辱!
腐尸,历来是仵作行最头疼的东西。皮肉腐败,脏器不清,别说死因,有时连身份都难以辨别。
林太医这是明摆着要让她在全京城权贵面前,束手无策,颜面扫地!
人群中,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看起来像是仵作的人,立刻低声附和起来。
“开什么玩笑,都烂成这样了,神仙来了也看不出死因。”
“就是,这女娃子怕是连尸体都没见过几次,还辨别死因?别给吓晕过去就不错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这正是林太医事先安排好的人。
苏清沅没有理会那些杂音。
她的目光落在担架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缓步上前,在离担架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把白布揭开。”她吩咐道。
衙役有些犹豫,这味道实在太冲了。
苏清沅的语气不容置疑:“揭开。”
白布被猛地掀开,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个离得近的贵妇当场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地退到更远的地方。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巨人观现象十分明显,皮肤呈现出污浊的青绿色,上面布满了尸斑和腐败水泡,五官肿胀得几乎无法辨认。
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也有不少人别开了脸。
然而,苏清沅却像是完全没有闻到那股恶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快速地扫过尸体的全身。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太医。
“我要解剖。”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什么?!”
“解剖?她要……要剖开死人的肚子?”
“疯了!这简直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
“亵渎尸身,会遭天谴的!”
台下的官员和太医们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饱读圣贤书的文官,个个吹胡子瞪眼,指着苏清沅怒斥起来。在他们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者为大,剖开尸体是天理难容的野蛮行径。
林太医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他要让苏清沅被千夫所指!
“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儿戏!”他假惺惺地劝道。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响,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本使看谁敢多言。”
沈渡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他缓步走到苏清沅的身侧,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全场。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噤声。
整个会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的气场,恐怖如斯。
沈渡的存在,就是最强硬的后盾。他没有看苏清沅,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他保了。
苏清沅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她朝沈渡微微点头,随即转身,对早已吓傻的衙役道:“准备一张干净的案台,烈酒,一盆清水,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另外,我需要一把最锋利的短刃。”
在沈渡的威压下,没人敢再有异议,东西很快被准备齐全。
一张简易的解剖台就这么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搭建了起来。
苏清沅用烈酒仔细地清洗了双手和短刃,又用布条将头发和口鼻简单地包裹起来,做成简易的口罩和头套。
这一套在现代法医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准备流程,在古代人眼中,却充满了诡异的仪式感。
她戴上布手套,拿起短刃,深吸一口气。
当她的手接触到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冷的医女,而是一个冷静、专注、掌控一切的王者。
“死者为男性,根据骨骼判断,年龄约在四十岁左右……”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边说,一边用短刃熟练地划开了尸体的胸腹。
她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不是在亵渎,而是在探索。
旁边的老仵作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验尸,最多就是翻翻看看,敲敲打打,哪见过这种阵仗?
“胸腔无积液,肋骨无骨折……”
“肺部呈暗红色,切面无泡沫,可以排除溺亡……”
“喉部软骨完整,无出血点,排除机械性窒息……”
苏清沅每说一句,就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那些太医和仵作的心上。
他们由最初的鄙夷、惊骇,慢慢变成了茫然和震撼。
他们发现,苏清沅的每一刀下去,都有明确的目的。她不是在乱切,而是在遵循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严密逻辑,一层一层地揭开死亡的真相。
“这……她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年轻太医喃喃自语。
“她在……和死人说话。”他身边的老太医声音干涩地回答,眼中满是敬畏。
林太医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慌乱。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苏清沅最终将手伸向了那颗已经腐败的心脏。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托起,仔细观察。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找到死因了。”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苏清沅摘下沾满污秽的手套,声音清越地宣布:“死者既非他杀,也非自杀,更不是意外。”
“他是因旧疾复发,心脏骤停而亡。”
“胡说!”一个老仵作下意识地反驳,“心脏都烂成这样了,你怎么看得出来?”
苏清沅没有理他,而是用短刃的刀尖,轻轻地指向心脏的某个部位。
“大家请看这里。”
众人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看不清。
苏清沅朗声道:“虽然已经腐败,但这里依然可以看到明显的纤维化瘢痕,这说明死者生前就患有严重的心疾,而且是陈旧性的病变。”
她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你们可以把心脏想象成一个水泵,负责把血送到全身。这个人的水泵,早就坏了,而且是修修补补很多年的那种。这一次,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刺激,比如惊吓或者劳累,这个本就脆弱不堪的水泵,彻底罢工了。”
精准的判断,无可辩驳的物证,再加上通俗易懂的解释。
完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之前还嘲讽她的仵作,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看着苏清沅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神明。
他们干了一辈子仵作,第一次知道,原来尸体真的会“说话”!
苏清沅的这一场解剖,不仅仅是赢得了一场比试,更是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将古代落后的验尸之术,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然后,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人,始终沉默地站着。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震惊或哗然,一双锐利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苏清沅那双灵巧而稳定的手,眼神里没有惊骇,只有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和思索。
沈渡看着身旁这个在尸体与鲜血中从容不迫的女子,眸色渐深。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林太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他输了,又输了!
而且比上一次输得更惨,输得体无完肤!
他感觉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不!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一股疯狂的狠厉涌上他的心头,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也毫无知觉。
“好!好一个辨明死因!”
林太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既然苏姑娘对过去的病症了如指掌,那不知对未来的‘病’,又有何解法?”
他狰狞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却泛着诡异血红色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