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府的灯火却一夜未熄。
沈渡身上的伤口经过苏清沅的重新处理,已经包扎妥当。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那股凛冽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他没睡,苏清沅也没睡。
那句“此生,你是我的命”的余温还在耳边,可两人都清楚,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李公公已经撕破了所有伪装,发动了致命一击。他们侥幸活了下来,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与其坐等下一次暗杀,不如主动出击。
长夜里,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一切能用的底牌。
几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特制袖箭,箭头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一张苏清沅默写出的药方,正是她从小皇子体内逆推出的毒药成分。
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是沈渡暗中搜集的,关于李公公培植私党、安插亲信的种种线索。
“这些刺客的袖箭,是宫中禁卫军的制式,但箭羽的缠丝手法,是西厂独有的暗记。”沈渡的声音冰冷,指尖点在其中一枚袖箭上,“李忠贤这是动用了他最后的底牌。”
苏清沅看着那张药方,眼神沉静:“小皇子中的毒,药引极为刁钻,需要用一种名为‘腐心草’的植物汁液激发。而这腐心草,我查过,只在御花园的暖房里有。能自由出入那里,还能接触到小皇子饮食的,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证据链已经完整。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将这些证据呈到皇帝面前,并让皇帝相信的机会。
沈渡抬眼,看向窗外微露的鱼肚白,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天亮了。”他说,“该上朝了。”
……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审视。
果然,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李公公。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宦官袍,脸色却比往日更加苍白阴柔。他手持玉笏,尖着嗓子,声泪俱下地哭诉。
“启禀陛下!老奴有本要奏!太子殿下与锦衣卫指挥使沈渡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已有谋逆之兆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昨日,沈渡遇袭,京城卫戍和五城兵马司竟无一人察觉,任由凶徒在天子脚下横行!若非沈指挥使武艺高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此事蹊跷至极!”
李公公话锋一转,阴恻恻地看向太子。
“老奴斗胆猜测,这不过是太子与沈指挥使演的一出苦肉计!意在制造混乱,为其谋逆之举遮掩!”
他身后的几名御史立刻跟上,纷纷出列弹劾太子与沈渡,一时间,唾沫横飞,罪名一顶比一顶大。
太子萧景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一派胡言!李忠贤,你血口喷人!”
“太子殿下息怒。”李公公假惺惺地一拜,“老奴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若殿下心中无鬼,何惧之有?”
太子被堵得哑口无言。这些都是诛心之论,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愈发难看,眼神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李公公真是好口才,死的都能被说成活的。”
众人回头,只见沈渡一身锦衣卫飞鱼服,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他的左臂还用布带吊着,走路的姿态也有些不稳,显然是带伤上朝。
他每走一步,都像一柄出鞘的刀,逼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单膝跪下。
“臣,沈渡,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沈渡,你身上有伤,为何还要上朝?”
“臣若不来,怕是这逆贼的帽子,就要扣在臣和太子的头上了。”沈渡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李公公,“臣昨夜遇袭,刺客共计三十六人,皆是西厂死士。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证物。”
陆远紧随其后,将一个托盘呈了上去。
托盘上,正是那些带着西厂暗记的袖箭。
李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渡冷笑一声,继续道:“至于小皇子的病,更是与太子殿下无关。臣请陛下,传召一人上殿,她能证明一切。”
“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在所有官员惊异的目光中,一袭素衣的苏清沅,手捧一个药箱,平静地走上金銮殿。
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官职的民女,竟能踏足这大晏王朝的权力中枢!
“民女苏清沅,参见陛下。”她不卑不亢地行礼。
“就是你,治好了皇儿的病?”皇帝问。
“回陛下,并非治好,只是暂时压制了毒性。”苏清沅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装着半瓶黑色的液体。
“民女从小皇子的血液中,提取出了此物。此毒名为‘腐心’,慢性发作,会让人脏腑缓慢衰竭,状似重病。而要激发此毒,需要以御花园暖房中的‘腐心草’为药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李公公。
“前几日,李公公曾‘好心’送去一碗汤药,声称是安神之用。小皇子喝下后,当夜便毒发。民女斗胆,从那碗药的残渣中,也提取出了同样的毒素。”
苏清沅举起琉璃瓶,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大殿。
“物证在此!究竟是谁要谋害皇子,嫁祸太子,一验便知!”
这一下,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公公的心口。
他所有的巧言令色,在这瓶黑色的毒液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完了。
不,还没完!
一直沉默的太子萧景禹,在这一刻,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猛地向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密信,高高举起!
“父皇!儿臣也有本奏!”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决然。
“李忠贤身为内宫总管,却与边疆藩王暗中通信,输送利益!这是他与宁远王往来的账册!”
“他还安插亲信,卖官鬻爵,将朝廷命官视为他自己的私产!这是他与工部侍郎的交易密信!”
“他豢养死士,结党营私,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父皇,此等奸贼若不铲除,我大晏危矣!”
一本本账册,一封封密信,被太子身边的侍从呈了上去。
铁证如山!
环环相扣!
之前弹劾太子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抓着龙椅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刺痛。
“好……好一个忠心耿??????的奴才!”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砸向李公公!
“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来人!”
皇帝拍案而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给朕把这个奸贼拿下!打入诏狱!所有牵涉此案者,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是!”
殿外的金吾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一把将瘫软在地的李公公架了起来。
大势已去。
满盘皆输。
李公公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他散乱的头发下,那张苍白的面孔却诡异地扭曲起来,竟发出了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沈渡和苏清沅,嘴里用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口型,喃喃说道:
“太迟了……”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李公公被架出金銮殿的时候,那低沉的笑声像是毒蛇的嘶鸣,在苏清沅心头缠绕。他那句“太迟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让苏清沅和沈渡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殿下。”沈渡朝太子拱手,示意不必担忧。
太子点头,深深看了沈渡和苏清沅一眼,眼底满是感激和钦佩。
沈渡没顾得上朝堂上那些官宦的震慑与畏惧,几乎是立刻,拉着苏清沅出了金銮殿。
一出大殿,苏清沅就皱起了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