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清试探道:“许是……良心发现,自觉有负恩师?”
“若真如此,他就不会与奸党走到一起了。”谢时濯轻叹,“罢了,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是非曲直,十年百年后,自有天日昭昭。”
阳清连声称是:“老爷说得对。就如蜀汉姜维,降魏时千人唾骂,百年后终得清白。”
谢时濯“嗯”了一声,忽道:“先不回家,去西市看看。”
西市即今日行刑之所。此时围观百姓早已散去,雪地上残留着团团污红。尸首大多已被领走,唯有一具孤零零留在原处,格外刺目。
荀愫没有家人。据说他父母早亡,靠宗亲接济长大。进士及第后说媒者踏破门槛,他却数十年孑然一身。入狱前遣散所有仆役,如今连收尸之人都没有。
天地仁慈,降下大雪为他遮掩残躯。只待一双黑履踏碎琼瑶,停在他十步之外。
谢时濯望着那具已不成形的躯体,难以将其与记忆中那位玉质风流的惊鸿客联系起来。
阳清低声道:“老爷,小的去替他收殓吧。”
谢时濯回神,解下身上斗篷递去:“用这个裹好。”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将他缝合妥当,寻个安稳地方下葬。”
谢时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荀愫之死很快淹没于朝堂无尽的纷争中。谢时濯置身事外,未再插手,不知何故身体却日渐衰颓。两年多后,在一个秋夜悄然离世。
死后,神魂未散。
他先是在国公府飘荡,见夫人嵇孺恩暗中寻人将他开膛破腹,而后终日忙碌,终在三年后的春日,持刃杀尽英国公府满门,随即与心上人远遁海外。
谢时濯自破败府邸脱出,方见外界早已变天。太子早夭,皇帝驾崩,皇弟继位。新君勤勉,诛阉党、平冤狱,诸多屈死臣子得以昭雪追封。亦有奸佞生前经营得当,虽伏法仍享民间香火。
唯独荀愫,一无所有。
无父母,无妻儿,被宗族除名。忠臣视其为奸,奸党斥其为叛。他被遗忘于尘埃之中,与谢时濯曾预想的平反结局全然不同。
谢时濯想,或许自己的信任才是错的,只是见过了琼林宴上双目璀璨的少年,他到底为荀愫感到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此时的大梁,内斗愈炽,天灾频仍。北疆强敌寇边,军费吃紧便加赋征敛,然而钱财多进了豪强的口袋,国愈穷,民亦愈穷,终致民变四起,西北尤烈。镇压一波,复起一丛,而庙堂之上党争正酣,你方唱罢我登场,却不知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注2]。
王朝在风雨中飘摇数十年,终至崩塌。京城陷落,百官大多投降,皇帝遣散后妃,手刃子女,唯携一太监登上煤山,以发覆面,自缢于寒风之中。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谢时濯眼看烽火燎尽大梁三百年气运,始终无能为力,纵然有嵇孺恩一行人在海上作殊死抗争,终归回天乏术。想当年先祖随成祖征伐四方,四海承平,万国来朝;至如今,铁蹄肆虐,白骨如山。
老天很是残忍,许是为了惩罚他的无所作为,恼于他的独善其身,偏偏叫他死后不得往生,亲眼见证这样的结局。
可惜,可惜,若是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尽全力挽狂澜,绝不要再见到这样的场景。
也不会让那个少年自甘沉沦,而是将他引入正途,成为国之栋梁。
谢时濯便在这样的执念之中,消散于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