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一声巨响,将谢时濯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谁?是谁在放炮?!”
“是放炮,不过是炮仗——五弟那皮猴子在外边儿玩西瓜炮呢!”戏谑的声音响起,人转眼到了跟前,竟是谢容汐,她笑盈盈地嗔道,“大哥哥今日难得睡得沉,原来是梦里打贼去了,还想着大炮呢!”
谢时濯垂头看到她,顿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该说什么?你是谁?你是小妹汐儿吗?你不是在出嫁第二年……便夭亡了吗?怎么还活着,如何变成了十来岁的模样?
还有这房间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陈设如此熟悉,却又十分遥远,谢时濯好生思索一番,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当家后的住处,而是年少时的屋宅。
谢时濯瞪大了眼睛,不禁喃喃:“我这是……见鬼了不成?”
谢容汐看谢时濯的模样,不禁满脸疑惑道:“大哥哥,你怎么了?”话音刚落,便见谢时濯忽然赤脚跳下了床,她连忙道,“干嘛呀!衣服不穿,鞋子也不套上,可别刚放年假就病倒呀!”
谢时濯已经来到了外间书桌旁,那里有一幅刚发下来的明年日历,告诉陷入时光迷途的人,眼下乃是金通三年。
谢时濯死在弘治五年,而现在……回到了他薨逝的十二年前。谢时濯梦游般回到了里屋,从镜子里看清了自己,如斯青春年少,正是双十年岁。
谢容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见他神思恍惚,忍不住问:“大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谢时濯理智微微回炉,轻声道:“我还穿着里衣,你也不小了,贸贸然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谢容汐张大了嘴巴:“啊?”
“出去。”谢时濯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出院子去。”
“大哥哥……”谢容汐话未说完,青非已经从门口走入,赶紧将她拉走了。
谢时濯听着门关上,一直屏着的一口气终于敢于吐出,他急促地喘息着,感受到心怦怦直跳,脑中简直翻江倒海,一句句只想着:我回来了!我回到了过去!老天待我不薄,终归给了机会,让我可以重走这一遭路!
看着江山凋零、国人惨死时,因为自己早已死去,谢时濯更多觉得无可奈何,那些似乎不存在的情绪却默默积聚着,终于在此刻喷涌爆发!谢时濯不敢让他人发现自己的异常,将脸埋在被子里,一时又哭又笑,如同疯癫。
院子里的人都被青非驱开,无人知晓里间远游归来的游魂是何等心痛,又是何等庆幸。
谢容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自家哥哥的院子,路过水榭,见谢时淇正意图将点燃的爆竹扔进池塘炸鱼,不由分说地上前拎起他的耳朵,呵斥道:“大哥哥还没起,你在这捣什么鬼?”
谢时淇嗷嗷叫:“都日上三竿了,难不成非得爹爹回来才能叫醒他吗?”
“轮不到你管,回你的院子温书去!爹爹回来第一件事定然先考你,若是答不上来,自然连着前日里闹学堂的官司一起清算,到时候且看会不会揭了你的皮!”
“那也轮不到你管!你一个女子,好来摆布我这个大丈夫?赶明儿将你远远嫁了,有你来求我的时候!”谢时淇呈完口舌之快,也知道谢容汐不会轻易饶了他,拔出自己的耳朵,一溜烟儿地跑了。
谢容汐却微微怔神,无他,因为家中最近确实开始给她议亲了,虽然她才十二岁而已。
丫鬟小穗知道自家主子在忧心什么,小声道:“姑娘别怕,要出嫁少不得要两三年后了,眼下老爷太太只是相看着呢。”
谢容汐抿唇不语,无精打采地在廊下走着。
小穗想了想,又上前道:“何况还有大爷看顾着,不会出差错的。”
谢容汐叹气:“大哥哥整日里只爱书画,哪里想得到我?况且……他也不好多说的,只等老爷太太拍定罢了。”
小穗道:“不如等大爷起了,姑娘再去寻他,好歹叫大爷心里知晓有这么回事,指不定就有了转机。”
谢容汐默默点了点头,又恰逢奶娘来寻,道陈裁缝来家中量新衣尺寸,谢容汐便往主院中去。等她订好了花样形制,一晃快到午时,吃完饭再去寻谢时濯,已经做好了扑个空的准备,没想到进他院里一问,人竟然还在家中,并且不是在书房,而是在练武场。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时濯一套招式耍完,阳清上前递来毛巾给他擦汗,蓦然鼓掌声响起,他回头看去,原来是谢容汐。
“稀奇稀奇真稀奇,麻雀踩死老母鸡!”谢容汐笑着上前,“这杆枪快锈在架子上了,大哥哥今日怎么想起来练?”
谢时濯擦干汗,披上了斗篷,只道:“发生什么事了?值得你三趟两趟不停地跑。”
谢容汐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亲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我近日得闲,想给大哥哥做双鞋,不知如今是什么尺寸了。”
“快过年了,你免动针线吧。”谢时濯前世年少时与这个妹妹还算亲近,后来她早早嫁人离世,到他身死,已经印象淡了许多,更何况他神魂飘离了几十年,一朝归来,对所有人的人和物都多了几分疏离,此时也难像从前那般与她相处。不过谢时濯到底回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她,念及谢容汐后来的境遇,不免多考量几分,便主动问,“你今年十二了?”
谢容汐点头。
谢时濯心里有了计较,道:“我有些事,先出门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谢容汐心里“哎呀”一声,只是没来得及说话,谢时濯便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