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芷秧独自离开，入电梯时，忍不住松开衬衣的第一颗纽扣，许久没这样臣服于他人，身心都有些不适。

她很清楚自己不适合营销，跑了半年时间，合作的事毫无进展。新理念本就很难被接受，再加上公司太小不起眼，被人瞧不上也是正常。

大公司僵化守旧，固化的部门人员，盘杂的利益关系和陈腐的企业文化，让这些庞然大物迈步都费劲，更别提转身了。

段芷秧长叹口气，如今名单上仅剩一家了。

过往依旧历历在目，打亖她都不想再见那家人。

这事美其名曰合作，可在王家人眼里，自己就像只斗败的公鸡，死皮赖脸地要去啄人家一把米。

但她没得选，如果拿不到充足的资金，五年的布局将变得毫无意义，物联网这波行情一旦赶不上，就只能望洋兴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只大手钻了进来死死拦在了门缝处。

段芷秧吓了一跳，就听几人同时喊到，“王总，这边请。”

王总？不至于这么巧吧……

她尴尬地挤出电梯，侧身让到一旁，低头躲过，确切地说，是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拦到了身后。

王文科在众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进了电梯，长长的队伍这才把尾巴收了起来。

门缓缓关闭，段芷秧见自己没被认出，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听王总说道，“瑜瑜，一会儿见了李叔…”

猛然回头，却只在夹缝中瞥见一条花纹领带。

她，回来了？

回想昨日何幜的沉默，段芷秧更加确认。

老天像是悲悯不堪重负的打工人，连绵一周的阴雨，在周末到来时被一扫而空，绿油油的草地上，阳光灿烂地拥抱着人群，每个人的脸上堆砌着愉快的笑容。

“王总”

“王总”

“王总好”

段芷秧安静地挑选着香槟，听见呼声越来越近，端起酒杯透视过去，只见那沁人的香槟中，高大的身影被金色的气泡堆积，绚幻多彩。

“段芷秧！”来者不善，全然失了与身份相应的礼仪。

“您找我，有事么？”段芷秧双手揣着香槟，微笑着看向这位尊贵的男士，王玲瑜的亲生父亲，王氏集团的董事，也是此次聚会的举办方。

“谁让你来的！”压抑的低吼充分展示他的不悦。

段芷秧保持着职业微笑，并不回应。

“也好，既然来了，就让你亲眼见证我女儿的决定。”

段芷秧没有开口，只礼貌笑了笑。

王总还想讽刺两句，不远处人群突然激动起来，随之望去，一袭红裙映入眼帘。

那人太过耀眼，仅一瞥便收走众人心魄，无不发出啧啧称叹。

王家大小姐就这样优雅地出现在礼台上，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高高盘起的墨色长发，细腻柔白的肌肤，将五官衬得饱满，令妆容都失了效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自然中透露着惬意慵懒的气息，笔挺的背脊恰到好处将冷傲融入，显得外放却不可亵渎。

印象里那个总是踮起脚尖，瞪大眼睛爱生气的小姑娘，如今正身姿卓然地站在聚光灯下，将太阳的光辉都压了下去。

“这才是我的女儿。”王总毫不掩饰地自豪，自顾自地夸赞。

此时，一位英姿飒爽的男士跟着走上礼台，王文科挺起胸膛，昂首朝二人走去。

段芷秧默默握紧酒杯，望着台上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一时移不开眼。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朋友们，感谢大家的到来。为祝贺王玲瑜小姐学成归来，我们特意举办了这次聚会。”黄毅举过话筒，宠溺地看向玲瑜，见她微微一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今天，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我将兑现当年的承诺。”

男人说着转向玲瑜，“瑜瑜，三年前，我曾承诺过，要等你归来，这一刻，我等了好久！”

只见他单膝下跪，颤抖着双手从兜里掏出红色礼盒，“玲瑜！我爱你！嫁给我吧！”

场下一片哗然。

突如其来的求婚，令玲瑜神色一滞，后退两步，转而笑着取过戒指，戴在左手食指，轻抚男人肩膀，“谁都无法拒绝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可感情总要一步步来，黄先生，我们不该先从恋人做起么？”说完拉他起身。

冲动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引得全场哈哈大笑，掌声四起。

段芷秧不由为她鼓掌。玲瑜蜕变了，再不会因不合意而撒泼蛮横，终是明白了人情世故。

王总上台接过话筒，打断了这出闹剧，“今天，是我宝贝女儿，带着优异的成绩和一身的本领，回到我老头子身边的日子。我，非常高兴！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就是！王玲瑜！我的女儿！将正式成为王氏集团副总经理！”

一颗定时炸弹就这么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场下哗然，场上的三人淡定从容。

王文科伸出手，“瑜瑜，你来。”

玲瑜上前一步，握紧父亲的手，贴心地叫了声爸。

“乖女儿！”王总又拉起黄毅的手，将自己的女儿递交过去，“黄毅，作为男人，你应当爱护和帮助心爱的女人！”

男人声音颤抖，慷慨激昂，“父亲！黄家誓与王家共进退！”

台上的人相亲相爱其乐融融，台下的人奋力鼓掌高声欢呼。

段芷秧远远站在角落，轻轻呵了一声，这场真人秀，看得她尴尬症都要癌化了，连带手中的香槟都馊得难以下咽。

一曲终了，场上的人来到场下，鼓掌的群众紧随其后，违心的祝贺应接不暇，参杂着假意的推辞与虚委。

段芷秧深吸口气，打算再挑杯别的。

毕竟，来都来了。

仅为表达感谢，就费了太多口舌，玲瑜好不容易摆脱那群人，躲到茶歇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卸下伪装的面具，缓步走到香槟区。

金色香槟折射着五彩的阳光，一如当年那个夏天。

段芷秧望着不远处窈窕的背影，阳光给那人镀上一圈温暖的橙黄，模糊了边界。

微风袭来，鼻尖好似嗅到熟悉的茉莉花香，恍惚间回到二人同住的时光，沉睡在角落的过往，被人拾了起来，一幕幕变得鲜活。

指尖失了觉知，歪斜的杯身任由香槟滴滴跌落，折了细嫩草枝，滑过叶尖，浸入土壤。

沉醉，被身后的笑声轰然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