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恩人你别这么客气,”宁可眼神飘忽,大脑疯狂飞转,拼凑着刚苏醒时看到的信息,“我叫宁可,是那个霍……霍拉格星上的普通居民。”
“您是说霍拉比星?”亚尔斯温和地纠正。
“啊对对对!霍拉比,霍拉比星!”
“那……您在那里生活很久了吗?”
“是啊,从记事起就一直待在那儿了。”为了增加可信度,宁可还努力挤出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怀念之色,“所以那里也算是我的故乡……”
亚尔斯额角青筋抖动了几下,思考片刻才再次开口:“霍拉比星的行星殖民计划,我记得满打满算也才启动了七年。”
宁可脸上的悲伤瞬间僵住。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反应过来后猛地捂住脑袋,开始了拙劣的补救:“啊!这样吗?哎哟我的头……可能之前撞到了头,记忆出现混乱了……”
“没关系,我完全理解。”亚尔斯松了口气,体贴地递上台阶,“我听说人在遭受重创后,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会产生一些幻觉或者记忆错乱,可能……”
“啊对、没错,我应该是失忆了!”宁可附和。
亚尔斯在心底叹口气,企图把话题引向正轨:“我看您之前穿着制式作战服,您是从帝国来的吗?或许您还是帝国某位尊贵的军官?”
“不!绝对没有!我就是个遵纪守法的普通老百姓!”
宁可否认得斩钉截铁,不愿再跟帝国军方产生半点瓜葛。
亚尔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您确定吗?”
“非常确定。”
对话就此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半分钟,亚尔斯看着眼前这个破绽百出却死鸭子嘴硬的“帝国上尉”,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好吧。那您后续有什么打算吗?”亚尔斯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我们野狼佣兵团的基地在稀土星,如果您之后想回帝国,恐怕得等飞船落地后,自行搭乘星际航班回去了。”
“我……我暂时还没想好……”
亚尔斯叹了口气:“那这样吧宁女士,您或许会想跟我们老大谈谈,但他……没有参与这次任务,所以不在飞船上,没办法立即来见您。”
“呃……没事没事。”
“那等落地后,他再来跟您见面。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可以的!太谢谢了!”宁可如蒙大赦。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叫我们。”
医务室的金属门刚一合拢,宁可就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在被窝里尴尬得疯狂扭动。
同一时间的主控室屏幕前,西彩瞄了一眼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不在船上的老大”,看着老古那张黑如锅底、无语至极的脸,西彩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当场爆笑出声。
当日,野狼号平稳降落在稀土星灰城空港。
工作人员依惯例将飞船日志作为任务附件,提交至任务发布者——帝国佣兵协会。
协会通过人工智能对信息做泛化精简,拟成任务报告,上送至帝国军务部终端。
于是宁珂这个本该被时间掩埋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帝国军务部基层人员陆仁甲面前。
陆仁甲未作半分耽搁,携报告前往领导办公室,又在领导的示意下将报告转送到霍拉比撤离行动指挥部慕远处。
但他没能第一时间跟慕远说上话。
指挥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陆仁甲觉得有点纳闷,因为按理说撤离行动已经算是落下帷幕了才对。
门内确是清寂,大部分工作人员早已离场休整,陆仁甲进门时房内只剩慕远、程氏的大小姐程雅,还有一位身着军装、胸前挂着大大小小近十个勋章的中年军官。
此刻,慕远垂眸伏案,正逐份在文件与战报上签署姓名,指尖的钢笔划过纸面,带着难掩的沉郁。
程雅静立慕远身侧,柔声细语地帮他将签好的文件整理入册,一派妥帖。
“何叔,这话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再讲最后一遍——虫潮过境,别说活人,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别再提这件事,别再提这个名字。”
慕远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也疲惫不堪,即使如此,陆仁甲依然能听出他话语中隐藏的不耐和怒意。
被称作何叔的军官沉默了数分钟,终究不肯放弃,沉声道:
“就算是虫族,也未必会深入霍格裂谷觅食。如果尽快派搜救队过去,至少有希望找回小宁的遗体……”
“怎么找?找哪里?你有精准坐标?裂谷无法降落,你又打算搭多少士兵进去?”
军人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无论如何,帝国军官战死,都该得到应有的体面,更何况,她是你的未婚妻!”
“她配么?”慕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淬着刺骨的嘲讽。
“……你说什么?”
“我说,她配么!?一只怯战蜥蜴,配做我慕家的未婚妻么?”
“慕远!这次作战,如果没有小宁在前方死顶拖延时间……”
“那又如何?鹰嘴堡垒那次死了多少人?我父亲又是怎么死的?”慕远拍桌起身,怒吼出声,“功过相抵,说出来我都恶心!这种人,别说是摔死,就是千刀万剐也是活该,咎由自取!”
何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翻涌的怒意,冷哼一声,起身正欲离去,却不料慕远的话再度追来:“当然,何叔怎么想我也清楚,毕竟死的不是何叔的父亲,何老爷子现在过得如何安逸我可清楚得很。”
此话一出,何叔勃然大怒,扬腿一脚,狠狠踹翻身前的办公桌,文件与茶杯轰然落地。
“咚” 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板轻颤,也狠狠砸在陆仁甲心上。
陆仁甲又看了看手上的报告,犹豫是不是该真的送上去。
“慕远!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要不是仗着你母亲那边的关系,你跟你那死鬼老爹,在帝都连根草都算不上!你扪心自问,小宁跟了你多少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不清楚?程家来个狐狸精你就瞎了眼了?鹰嘴堡垒老子也在场,小宁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一件事!”
“她收到我父亲的指令,没有带人突袭,反而怯战不出,导致……”
“放你娘的屁!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指令!” 何叔怒喝着打断他,“是你爹贪生怕死,想拿我们其他所有人当诱饵,好让自己趁机逃命,结果半路上自食恶果!现在你再说,到底谁活该?!”
“不可能!” 慕远脸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攥着桌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何叔,我敬你是长辈,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侮辱我父亲!”
“笑话!你父亲算哪根葱,侮辱他对老子有什么好处!?老子就是见不得你们这狼心狗肺的做派,别人不敢说,老子敢说!反正大不了何家隐退便是,谁当下一个元帅老子都逍遥自在!老子告诉你,事实就是如此,你信与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去问,鹰嘴要塞死得人多,活着的也不少,别在这跟老子狐假虎威!”
“……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不辩解?林塔他们为什么要做假证?战时记录上明明写着……”
“那是为了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你那个元帅爷爷已经老了快死了!她不说话是想护着你慕家!你说话做事动动脑子!”
“不,不可能……”慕远张大嘴巴,气势却已弱了下去,“……把林塔叫过来,我有事问他……”
“林塔他……撤离时受了伤,现在还在昏迷中……”程雅柔声回应。
对话陷入停顿,唯剩两人粗重的喘息。陆仁甲抓住机会,开口表明来意:
“那、那个,几位大人,我是陆仁甲,隶属从军务总部,有一条紧急消息,部里吩咐务必向慕指挥官汇报……”
何叔和慕远皆未开口,倒是程雅柔声给了他一个台阶:“说。”
陆仁甲目光在慕远惨白的脸与何叔怒红的眼之间快速扫过,手心沁出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
“一个小时前,军务部接到佣兵协会的报告,称佣兵团在执行任务时,搜救到一位帝国军官,姓名……姓名是宁珂,军衔是上尉。”
时间仿佛被凝滞。
良久,何叔率先回神,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慕远,又冷冷扫过程雅瞬间变了色的脸,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他停下脚步,冷冷丢下了一句:“此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差,上报长老会。”
脚步声远去,指挥部里的死寂更甚。
慕远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冷冷下了逐客令:“出去。”
程雅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安抚,却被慕远猛地甩开。
“我说,出去!”
程雅脸色白了又白,终究是咬了咬唇,转身跟着陆仁甲走出了指挥部。
刚至门外,程雅便从陆仁甲手中夺过那份报告,指尖划过 “宁珂” 二字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瞪了陆仁甲一眼后,她攥着报告,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