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楚将军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后虽几经沉浮,但至其父楚文宇,有驻边平乱之功,颇得皇帝赏识,加之手握兵权,是不少朝臣巴结讨好的对象,所以即便楚玉蝶只是个庶女,也不乏众多追求者。
可她却在梁夫人和洛文澜的经年说教下,日渐自卑自怯,一心想着只有洛文澜才会对她施舍爱与关怀。久而久之,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洛文澜,她也逐渐习惯了围着洛文澜转的生活,将自己封锁在名为“爱”的沼泽泥潭之中,慢慢沉沦。
如今洛文澜的鬼话自是一个字也不能相信了;但仔细想来,生辰宴上当场被人捉到和洛文澜房中私会的事情,若是无这府里人的帮衬,仅凭洛文澜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在偌大的将军府中排兵布阵,让一众丫鬟仆妇为其所用。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那个口口声声为自己好的嫡母嫡姐,在背后与洛文澜联合起来捣的鬼了。
嫡母梁环,原是前礼部侍郎梁荣的次女,当时与还是少年将军的楚文宇成婚时也算门当户对、一段佳话;但在梁荣致仕后,梁家在朝堂中便没了处尊居显之人,梁环母家势力大不如前,而楚文宇却屡立战功,声名日渐显赫起来。
再加之梁环只育有一女,就是她的嫡姐楚茹琬,此后便再无所出,外面便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梁家都是些巴高望上之人,梁环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却还霸占着主母之位,不让楚将军纳妾,配不上贤妇之名。
当年祖母病重,心中依然放不下楚家子嗣凋零一事,楚文宇这才想起在京郊村子里靠缝绣杂活过活的楚玉蝶母女三人,便将其带回来给自己的老母亲冲冲喜。
只可惜待到来人将他们接回楚府时,她的亲生母亲白氏已然病逝;而年仅七岁的楚玉蝶和年仅五岁的幼弟楚怀英在楚府还未过几天好日子,祖母便去世了。父亲楚文宇就好像没有他们两个孩子一样,直接去了驻地领兵,对他们的生活不闻不问,她们自然落入了梁环的手中。
梁环或许是受了风言风语的影响,亦或者从根本上便瞧不起他们姐弟二人,对他们动辄打骂、克扣饭食;但因为顾忌着贤妇的名声,这些虐待人的行径总是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依旧端着一副慈母爱儿的样子。
譬如以大家闺秀之名时时规劝她,为她请教书先生、让她住新房等等;但若是有人能有机会走进她的生活瞧一瞧,便会发现“教书先生”时常的刻意刁难;而这新房,最值钱的也就是窗前的红木桌子,其他的摆件儿劳什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就是将军府的下人,也不会多瞧一眼。
如今这生辰宴,怕就是梁环和洛文澜的合谋,想用毁她名声的法子逼迫她尽快嫁给洛文澜。
这场合作,于梁夫人而言,既能避免自己挡了她亲生女儿的好姻缘,同时还让自己以败坏的名声下嫁,世人众口铄金,而她一边当着施暴者,引导这些恶事发生发酵,又一边当着救世主,口口声声说替自己寻了个好夫家,让自己误以为只有她梁环才能为自己遮风避雨,进而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她所摆布。
而于洛文澜而言,他虽是礼部员外郎洛波的次子,但与自己一样是庶出,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校书郎。但尽管如此,自己原本也是他高攀不上的女子,却让他轻而易举就娶了回去,想必他更是高兴地无以复加,还沾沾自喜的以为他的仕途不日便会乘风而起。
“唉。”楚玉蝶叹了口气,这两人但凡有一人是真心对自己,都凑不成这件事儿。
她边穿衣服边道:“雪兰,今日生辰宴,夫人都请了哪些人来?”
还未待雪兰回话,一旁整理首饰的雪亭歪了歪她圆碌碌的脑袋抢着回答:“自然是有咱们洛公子了。”
“雪亭慎言,洛公子乃当朝礼部员外郎之子,与咱们有何关系,日后莫要再这样称呼了。”楚玉蝶闻言,赶忙打断了雪亭的话。
雪兰颇感意外,但到底性子沉稳,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倒是雪亭胆子大,没顾忌的开口问道:“小姐不是心悦洛公子吗,前几日还与洛公子一同去了郊外泛舟,我还以为...”
“前几日是夫人说的要我陪同琬姐儿前去,并非我自己要去,况且当时同去的还有其他公子小姐,何以见得我心悦他?你和雪兰作为我身侧之人,万不能再说些捕风捉影的话,以免落了口实,毁了名声。还有,我并未心悦洛公子,你们待他便如待其他公子们一样,万不可失了分寸,知道吗?”
她记着上辈子雪亭雪兰对她鞍前马后,却先后莫名其妙的逝去,到底说不出再重的话来。
她们都是聪明人,提点至此,她们应该都清楚了。
果然,雪亭虽然还是一脸不解,但依然与雪兰一同回了声“知道了”。
“今日前来的还有几家勋贵家的夫人小姐,小姐平日里也接触的不多;倒是吏部侍郎家的何小姐也来了。”雪兰知晓这何小姐一直与自家小姐不对付,便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
“何小姐,你是说何素蓉?”
“正是。”
“何素蓉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何泽,吏部侍郎...”
上一世的何素蓉一心倾慕于洛文澜,总是找机会与洛文澜会面;洛文澜与自己走的近,这使得何素蓉心生不满,总是明里暗里地做些小动作来让自己难堪。
洛文澜口口声声说挚爱只有她楚玉蝶,他对何素蓉的打扰也是不胜其烦,但这种骚扰却依旧持续到了她与洛文澜婚后,一直到洛文澜升任给事中,何素蓉就像是突然失踪了一般,她也再未听闻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当时的楚玉蝶一心扑在洛文澜和刚怀的孩子身上,并未察觉不妥;现在想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爱重一个女人,又怎会容忍另一个女人的百般烦扰呢?
楚玉蝶似是想通了什么,嘴角轻轻扯出一丝微笑,“正愁没人呢,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倒省得我再折腾一番。走吧,我们先去给夫人请安敬茶。”
请安敬茶就是梁夫人想出来磋磨她的法子之一,名曰大家闺秀就该守大家闺秀的规矩,可这规矩她却从未见自己的姐姐守过一回。
梁夫人长相不及楚玉蝶的亲生母亲美艳,但也算得端庄。楚玉蝶的母亲为谋生活,操劳地华发早生;可梁夫人却保养的极好,满头乌发如缎子一般,成套的金银髻头面镶嵌在头上,光可鉴人。光看外表,倒也算得上娴淑典雅。
上辈子她虽然也感受到了梁夫人对她暗里的刁难,但她在这将军府中无依无靠,只能苟活。
可她一味地忍让,却换来那样悲惨的结局。这辈子,她决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人宰割;她要争,她要在这牢笼泥泞中趟出一条路来,将那些恶人狠狠踩死在自己脚下!
备注:①出自唐代杜甫的《丽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