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茹琬,莫要再啰嗦了,正事要紧。”洛文澜皱了皱眉,眼神示意一番,便立刻有人前来,将干柴草堆满了楚玉蝶的四周。
“楚玉蝶,我原以为你出生于赫赫有名的将军府,是人人追捧的大家闺秀,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除了在家中绣些花花草草,还有什么能够帮衬到府中?如今竟还敢红杏出墙、做出私会乡野村夫的腌臜事。幸而老天有眼,让你跟着奸夫一同被这野火烧死。如此,你可都明白了?”
洛文澜依旧是翩翩君子的模样,衣不染尘,语气如往日般温润如水,可在楚玉蝶听来,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鬼语,将她的这一辈子在这一瞬间拉扯进无间地狱。
周遭开始热起来了,她冰冷的皮肤被一股暖流所包围,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在她凌乱的发间蔓延而上,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倔强道:“我...不明白...”
扑簌一声,两件婚服被洛文澜无情地抛进了火中,他似是怕弄脏了衣服,慢慢撩起衣摆,这才俯下身来看着楚玉蝶。
温润的声音自她耳边传来:“你可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啊。”
彻骨冰寒自她耳边丛生蔓延,她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不过是嘴硬罢了。
她出生时便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父亲的形象在她的记忆中几乎不存在。
直到七岁那年,亲生母亲为了养活娘儿仨,夜以继日的做绣活,熬到双目近乎失明,结果眼睛发炎感染、药石无医去世。
此时她已从她娘那里习得了不错的绣工,给城中各绣坊绣点儿零碎花样,倒也能过活;可偏偏她那个便宜爹此时派人找上门来,说是为了给他们的祖母冲喜,将自己和幼弟接回了府中。
她从未见过那样富丽的府宅,她高兴极了,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赫赫有名的楚大将军楚文宇,她以为她的好日子要来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住进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新房,出入也都有一堆仆从侍候。好看的衣裳首饰不知凡几,她再也不用冒着熬瞎眼睛的风险做那些不挣钱的绣活儿了。
可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她和幼弟被带去见了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形容枯槁,眼睛浑浊,已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旁人说这是他们的祖母,他们依声喊了“祖母”,老妇人高兴地眯了眯眼睛,慈爱的摸了摸他们的手。
之后没多久,祖母便去世了。祖母的去世,连同他们的“福气”也一并带走了,日子便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变得艰难。
父亲整日外出带兵,丝毫不关心家中事务,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更不会管两个初来乍到的孩子如何在这深门大院中生活,整个将军府便都落在了嫡母梁环手中。
嫡母梁夫人瞧不上她,一边暗地里说她是狐媚子勾引将军生的贱种,克扣她和幼弟的饭食用度,动辄责罚;一边却又为了维持她大家主母的气度,明面上又请了人教养她的琴棋书画。
她们打着培养她成为大家闺秀的幌子,做出给世人看的样子,不但能堵住其他人的嘴,还为梁环博了个胸襟宽广的好名声。
她和幼弟便在这水深火热之中苦苦熬了三年,直到她十岁那年,命运的转盘再次恶作剧般的和她开起了玩笑。
她不慎落水,被洛文澜所救,于是梁夫人便告诉她,说她的身子被洛文澜碰过了,所以迟早是要嫁给洛文澜的。她多年耳濡目染的便是伦理纲常、女德女诫,在梁夫人日日夜夜的说教下,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再加之洛文澜在世人眼中颇具芝兰玉树的君子美名,又对她有意无意的示好,她心中便也慢慢认为洛文澜就该是她的夫君。
如今想来,对于洛文澜到底有没有过喜欢,她自己都不清楚,就这样草率地嫁作他人妇、当做他人棋。
梁夫人和洛文澜告诉她,大家闺秀就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诗书礼仪自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下贱的活儿,有辱自己的身份;日后成为主母,自是要会管银钱,算术也得学;但赚钱是男人的事,做生意更是抛头露面的贱活,万万碰不得。
于是她听之任之,终日克己,恭婉贤淑,放弃自己最爱的绣工而待字闺中,整日接受梁夫人婢女的差遣,名曰教养仪态,实则顶碗顶书,将她磋磨的日日腰酸背痛。
府中嫁女,却连像样的彩礼都难给出。梁环说是她自己非要嫁给地位低下的校书郎,只配得上这不足一金的嫁妆。
婚后生活略显拮据,但好在她持家有方,倒也不至于不体面。可谁能料想,如今一遭,竟是自己的夫君在自己怀孕三月之时,亲手将自己送给了荒淫的太子把玩折磨。
到如今,孩子没了,婚服也被他亲手扔进了火中,而他还要编撰一番说辞,来辱没她的身后名!
回想一生,幼时丧母,幼弟早夭,苦楚受尽,以为得遇良人,五年痴恋,一朝圆满;却未想到良人竟是蛰伏日久的毒蛇,将自己当做讨好上峰的工具,为了前途,毫不犹豫选择葬送自己和亲生骨肉的性命。
她楚玉蝶自问何错之有,要受如此折磨?
可笑可怜!可悲可泣!
血早已模糊了楚玉蝶的双眼,她看不清红的是火,还是她亲手绣的嫁衣。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到嫁衣上绣的比翼双飞蝶,针脚密密,如今却是比周身的烈火还要灼心。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③洛文澜,若是老天有眼,必叫我来世报此不世之仇,解我...滔天之恨!”
血红嫁衣上绣的红蝶,在焮天铄地的烈火中上下翻飞,终成灰烬。
备注:①出自宋代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②引申自宋代姜夔的《鹧鸪天·元夕有所梦》中“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一句;③出自唐代杜甫的《丽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