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可整个盛都城却被笼罩在层层阴云之下。
太子府后殿上覆盖的琉璃青瓦不复往日的流光溢彩,粘腻如沥青一般,黑沉沉地缠在殿顶,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门楣上雕刻着的麒麟像,在渐暗的天色中显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宛如索命的恶鬼,紧紧盯着没入黑暗中的身影。
一处偏僻的宫道巷口,几个太监打扮的男人正拖着一张破布一样的东西,急匆匆地朝一处宫门走去。
到了宫门前,领头的太监拿出令牌式样的物件儿,给守门的人看了看,守门人二话不说,便放了一行人出去。直到在一处牌匾上写着“洛府”字样的门前,一行人才将手中的“破布”扔到了府门口。
有人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便听见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吧嗒”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男子。
男子身穿天青色广袖长袍,面料精致、绣工华美,宛如月华;随着走路时的波动,撑开的下摆就像被惊动的水中月光,泛起潋滟的涟漪。
为首的太监见此,急忙赶上前去,热络地道:“劳烦洛公子亲自出来一趟,咱家已经把人给您送回来了;只是像您这样冰清玉洁的人,还是让下人把她直接做了吧,免得脏了您的手。”
洛公子闻言,惑然问道:“她还活着?”
太监回头指着那摊扔在地上的“破布”:“主子下手知道轻重,这是您的结发妻,断没有让人直接断了气的道理。”
洛公子似乎是被那摊不成样子的“破布”恶心到了,伸手捂了捂鼻子,但很快便将手收了起来,恢复了端方君子的模样。
领头的太监许是着急回去交差,眼神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便机灵地走上前去,一脸鄙夷地踹了“破布”几脚。
遮在脸上的破烂衣裳被踹了下去,藏在“破布”下的真容显现出来。
这是一张满是血污泪痕的脸,虽然看着还很年轻美丽,但却惨白的如同死人,了无一丝生机。
似乎是这几脚带来的疼痛,让昏死过去的年轻女子恢复了一丝神智。
脸上裂开的伤口让她难以完全睁开眼睛,她挣扎着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隙;府门灯笼投射下来的灯光昏暗,她勉强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这似乎,是她很熟悉的地方。
她的身体很痛,仿佛是成百上千的利爪在四处抓挠;可再痛也如何,到底痛不过早已千疮百孔的那颗心,因为她看到了那盏闪着明黄光晕的蝴蝶灯。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①。那盏蝴蝶灯是当时还是小小校书郎的洛文澜亲手递到她手中的,她还记得他当时言笑晏晏的样子:“岁岁红莲夜,你我各自知②。玉蝶,你在我心中早已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今夜我以这蝴蝶灯为誓,日后定当护你周全安宁一世。若有违誓,定叫我割心剜肉、不得好死。”
“洛郎休得胡言,这些不吉利的话莫要再说了,如今我母亲既已应允了你与我的亲事,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夫妻二人自当携手共进退。”
楚玉蝶端详着明黄的蝴蝶灯,上头绘着的蝴蝶栩栩如生,好似要从系着它的麻绳上飞走。
她越看越觉得喜欢,当下便道:“洛郎,不若就将这蝴蝶灯当做我们情感的见证,挂在府门最亮眼之处如何?”
“玉蝶喜欢就好。”彼时的洛文澜,言语之间还是一片的温柔宠溺。
如今,府门最亮眼之处的那盏蝴蝶灯依旧招摇,却似前来嘲笑的恶鬼,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地上的将死之人。
“洛..郎...,”口鼻中涌出的血叫她呼吸不畅,她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为何...如此待我?”
玉立之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如月华般的衣摆终于动了:“楚玉蝶,你如今助我功成,也算是死得其所,你就安心的去吧。”
“为何...如此待我?”楚玉蝶已是弥留之际,双眼已经泛出死色,却还是撑着一口气要问个究竟。
“洛郎,妹妹这是要刨根问底,不然怕是死不瞑目啊!”
一道声音从楚玉蝶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可却惊的她蓦然间起了一身冷汗。
她费力地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这是她叫了十多年亲亲好姐姐、楚将军府的嫡女——楚茹琬!
为首的太监见事情复杂起来,赶忙上前对洛文澜道:“洛给事,如今人已经送回,咱家这便回去复命了,烦请洛给事尽快处理了这家中事务,主子已经派人通知了陈指挥使,西华门那边随时做好准备,只待宫中信号发出,便可入宫勤王,还望洛给事莫要误了正事。”说罢便笑嘻嘻地带着一行人原路返回。
洛文澜点头示意,随即便看着前方匍匐在地的女人皱起了眉头。
“楚玉蝶,你可认得此物?”
他不紧不慢地从楚茹琬的侍者手中抖落出两件红袍,楚玉蝶眯了眯双眼,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着的居然是他们成婚时所穿的婚服。
那是她闺中待嫁时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婚服,自那日上元夜洛文澜送了她那盏蝴蝶灯之后,她便日日夜夜不停针地绣,这才在婚前将两件婚服赶制出来。
上面金丝银线绣的蝴蝶是她最拿手的绝活,栩栩如生,仿若翩飞,就算是这京中最出名的绣娘,也绣不出这样绝色,她又怎会不认得?
楚茹琬在旁嗤笑一声:“妹妹的绣工可真好,只可惜,绣工再好,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卑贱把戏,你和你那个绣瞎了眼的娘一样,钱权皆无,都是没用的废物!只有我楚茹琬——这将军府的嫡女,才能帮洛郎得到他想要的天下!”
“楚茹琬,你...咳咳,”楚玉蝶恨极,自己的嫡姐居然早都和洛文澜勾结在一起,可她却沉浸在早孕有喜的快乐之中,一心盼着自己与洛郎两心相爱的结晶早日到来,却未料到自己的枕边人勾搭自己的嫡姐,将自己献给了荒淫无度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