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在吊桥上……你为什么不先抓玉简?”虞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秦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低头,看着虞渊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半晌,他才低低地、带着点无奈和理所当然地说:“玉简哪有你重要。”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虞渊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在千棺洞,秦焱滴血引开湖怪;想起在火狱峡,秦焱毫不犹豫地说“我的血,你拿去”;想起刚才,在生死一线间,秦焱扑向的不是能救命的玉简,而是他。
这个人,好像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至少,没把他的命看得比虞渊的命重。
虞渊闭上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秦焱的颈窝。那里有汗水、血污、尘土的味道,也有独属于秦焱的、温热踏实的气息。他伸出手,环住了秦焱的腰,隔着破损的衣物,能摸到他腰侧紧实的肌肉和绷带的粗糙触感。
秦焱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他。两个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冰冷洞穴里,在星潭幽微的光线下,静静地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无声的庆幸。
时间慢慢流淌。虞渊右腿的暗蓝色在小白蛇持续的、缓慢的吸收下,又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僵硬冰冷,但已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小白蛇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丝元气,传递出一股“困……继续睡”的意念,便不再动弹,但身体贴虞渊皮肤更紧了些。
秦焱背后的灼痛在冰冷泉水的浸润和药粉作用下,也缓解了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靠着岩壁,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虞渊的状态。
虞渊也没睡。他靠在秦焱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的暖意。身体的疼痛还在,但心却异常安定。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很轻地,隔着衣物,抚上秦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动着滚烫的、生机勃勃的生命力。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握住的热源。
“秦焱。”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秦焱迷迷糊糊地应道。
“等出去了……”虞渊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笃定的念头,“等找到了‘赤血参’、‘月见灵芝’……我们就试试那个法子。”
秦焱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当然知道虞渊说的是什么——换血秘术。他猛地低头,想去看虞渊的脸,但虞渊把脸埋着,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你……”秦焱喉结滚动,声音发干,“你想好了?那可能……”
“我知道。”虞渊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但我更知道,我不想你再为我涉险,不想看到你再受伤,也不想……再看到你毫不犹豫地把我的命放在你自己前面。”
他抬起头,琉璃灰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视着秦焱愕然的脸。
“我要活着,秦焱。和你一起,好好地活着。所以,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那个法子,是我们一起活下来的路。我愿意走,也信你。”
秦焱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盛着星潭微光和水月清辉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决心。胸膛里被一股汹涌滚烫的情绪填满,堵得他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虞渊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
“好。”他哑声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然后,他吻住了虞渊冰凉的、干裂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虞渊闭上眼,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舌尖尝到了他唇上裂口的血腥,也尝到了那份滚烫坚定的心意。
水潭的荧光幽幽,裂缝外的星子沉默。在这冰冷死寂的地底深处,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交换着活下去的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喘息着。秦焱看着虞渊泛起薄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忍不住又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
“休息会儿。”他低声道,重新将虞渊搂紧,“我守着你。天亮了,我们就出去。”
虞渊点点头,这次,他终于放任自己沉入疲惫的黑暗。身体很痛,心却很满,很踏实。
秦焱抱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警惕地扫过洞穴入口和头顶的裂缝,耳朵竖着,留意着一切细微的声响。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旧,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低头,看着虞渊在自己怀里沉静的睡颜,又看看他手腕上那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机的小白蛇,再摸摸自己怀里那枚温润的玉简。
第六块残章,拿到了。虽然代价惨重。
他想起虞渊解读时提到的“至亲相连之血”,想起曻燎那疯狂的、失败的融合实验,也想起红药提过的、能降低换血损耗的“同心莲”。
前路依然凶险,谜团依旧重重。
但此刻,怀里的重量,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份共同许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让秦焱觉得,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他抱紧虞渊,目光投向裂缝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靛青色的黎明前夜空。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