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汪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地下泉水,成了绝境中的恩赐。
水冰冷刺骨,却异常清澈,带着雪山融水特有的清甜。秦焱先用手捧了水,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才小心地喂给虞渊。甘冽的冷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虞渊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长长舒了口气,眼睫上凝着的灰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秦焱不敢让他多喝,只润了润喉咙,便开始处理两人身上最棘手的伤口。他自己的外伤看着骇人,但多是皮肉翻卷和淤青,最麻烦的是可能断裂的肋骨和背后大片的灼伤。虞渊的伤则更凶险——左肩的灼伤需要立刻清创,右腿的冻伤寒气已深入肌理,还有身上各处被碎石和金属刮擦出的、深浅不一的伤口。
“我先帮你弄。”虞渊靠着岩壁,声音虚弱但坚持,目光落在秦焱背后那一片焦黑与血肉模糊上。
“别动,你先顾好自己。”秦焱不容分说,拧开最后一个水囊(里面的水所剩无几),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浸了冰冷的泉水。他跪在虞渊身侧,动作尽可能放轻,用湿布擦拭虞渊脸上、颈间的血污和灰土。布料擦过虞渊苍白的脸颊,留下清凉的水痕。琉璃灰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里面映着水潭的微光和秦焱专注的、满是血丝的脸庞。
处理左肩的灼伤时,秦焱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烧伤膏已经用完,他只能用泉水反复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从红药给的急救包里找出仅剩的一点消炎药粉,小心地洒在翻卷的皮肉上。虞渊疼得身体一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咬出一道血痕,却一声没吭。
“疼就咬我。”秦焱把手臂递到他嘴边,声音嘶哑。
虞渊别开脸,摇了摇头,额上沁出大颗的冷汗。秦焱不再说话,加快动作,用最后一点干净绷带(其实是撕碎的里衣)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笨拙但竭力轻柔。
轮到右腿的冻伤。那暗蓝色的冰晶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肚,皮肤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冻僵的肉。寻常的揉搓和体温根本无济于事。秦焱看着那诡异的蓝色,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了守陵人身上那狰狞的冰裂纹脉络,想起了曻燎失控时那恐怖的寒气。
“用这个。”虞渊忽然开口,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手腕,示意盘绕在上面的小白蛇。
冰虺(小白蛇)依旧沉睡着,气息微弱,但玉白的身体在淡蓝荧光下,那源自本源的冰寒气息依旧清晰可辨。
“它……能吸走寒气?”秦焱问。
“试试。”虞渊将手腕轻轻贴在自己冻伤的小腿上。小白蛇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动了动,细长的身躯松开了些,冰凉的腹部贴住虞渊皮肤上那暗蓝色的区域。
起初并无变化。但几息之后,虞渊小腿上那些暗蓝色的冰晶,竟真的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黯淡、模糊,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点,从伤处剥离,丝丝缕缕地没入小白蛇玉白的身体。小白蛇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难受……但可以忍受”的微弱意念。
有效!虽然缓慢,但寒气确实在被冰虺精魄本能地吸收、同化!
秦焱大大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坐不住。他靠着虞渊旁边的岩壁滑坐下来,喘息着,看向虞渊:“感觉……好点没?”
“嗯。”虞渊点头,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和不断渗血的额角,“该你了。”
秦焱想拒绝,但虞渊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了浸湿的布料,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
秦焱叹了口气,转过身,将血肉模糊的后背展露给他。灼伤混合着刮擦伤,还有被碎石砸出的青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虞渊的手很凉,动作因为虚弱和左肩伤痛而有些僵硬,甚至笨拙,但他擦得很仔细,很慢。冰冷的湿布抚过灼热的伤处,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凉意。每一次触碰,秦焱都能感觉到虞渊指尖的颤抖,和他努力屏住的、细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虞渊不习惯,也不擅长做这些。但他做了。
“可能会……留疤。”虞渊的声音在身后很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懊恼?
秦焱咧嘴想笑,却扯痛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留就留呗,大男人的,谁身上没几道疤。倒是你……”他顿了顿,“红药那药膏,得好好用,别留了痕。”
身后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轻了些。“嗯。”
处理完背后的伤,虞渊又检查了秦焱手臂和腿上的划伤,一一清洗,撒上药粉。轮到肋部时,秦焱吸气都疼。虞渊不敢碰,只从急救包里找出固定用的绷带(最后一点),示意秦焱自己缠上。
“可能断了一两根,别乱动。”虞渊看着他龇牙咧嘴地缠绷带,眉头紧锁。
“知道,死不了。”秦焱缠好,重新靠回岩壁,和虞渊肩并肩坐着。两人都筋疲力尽,身上到处都疼,但至少血止住了,伤口简单处理了,暂时没有了即时的生命危险。紧绷的神经一松,无边的疲惫和寒冷便席卷而来。
洞穴里唯一的温暖来源,似乎只有彼此紧挨的身体。秦焱侧过头,看着虞渊。银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淡得几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只有那双琉璃灰的眼睛,在荧光和水光的映照下,依旧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手腕上,小白蛇还在缓慢地吸收着寒气,玉白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光泽。
“冷吗?”秦焱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虞渊微微点头。他体内的寒气被冰虺吸走部分,但失血和重伤带来的体温流失是实实在在的。防寒服早不知丢在哪了,单薄的作训服湿了又干,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秦焱没说话,只是伸出还能动的手臂,很轻地,将虞渊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胸膛。虞渊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抗拒,顺从地靠了过去,将头枕在秦焱肩上。秦焱收紧手臂,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包裹住他。两人身上都有伤,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相贴的皮肤传来真实的暖意,比什么都重要。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潭轻微的流动声,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裂缝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星子似乎更亮了些。有一两颗特别亮的,光芒透过裂缝,斜斜地投进水潭,又被水面的荧光折射,在洞穴顶部洒下细碎跳动的光斑,像遥远的、温柔的注视。
“虎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虞渊忽然轻声说。
“苏洛机灵,红药有本事,虎子扛造,他们会找到路出来的。”秦焱语气笃定,尽管心里也揪着,“通讯器在爆炸时可能坏了,等天亮,我们体力恢复点,就试着从那个裂缝出去。外面应该是山谷的崖壁,想办法下去,回营地等他们。”
“嗯。”虞渊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其实很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赤红翻滚的岩浆,曻燎扭曲的轮廓,冰虺扑向玉简的身影,吊桥断裂时天旋地转的失重,还有秦焱死死抓着他的、滚烫的手。
“秦焱。”他忽然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