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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檐下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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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农场已是后半夜。

戈壁的秋夜寒气重,但屋里炕烧得暖,一开门,热气混着熟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让人骨头缝里都松快下来。雷虎把背包往墙角一扔,嚷了句“可算回家了”,就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苏洛和红药也累得够呛,简单洗漱就各自回西屋歇下了。

秦焱把从贺兰山带回的东西归置好,转身看见虞渊还站在堂屋中央,微微仰头看着房梁,银发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晕开一层毛茸茸的暖边,侧脸安静。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虞渊的脸颊——凉的。

“累了吧?热水烧好了,去泡个脚解乏,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

虞渊回过神,琉璃灰的眸子转向他,点了点头,却没动,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焱下巴上新添的一道细小擦伤——是墓里被画皮边缘扫到时留下的。

“你受伤了。”

“小口子,明天就好。”秦焱咧嘴,抓住那只微凉的手握了握,“你先去,我马上来。”

等秦焱提着热水和木盆进来时,虞渊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坐在炕沿。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白皙的脚踝和瘦削的脚。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小白蛇不知何时醒了,正慢悠悠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最后盘在他肘弯,冰晶复眼半眯着,一副惬意的样子。

秦焱把木盆放在他脚前,试了试水温,刚好。他单膝蹲下,很自然地握住虞渊一只脚的脚踝,放进热水里。

虞渊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脚趾蜷缩。“我自己……”

“别动。”秦焱没松手,另一只手撩起热水,浇在他小腿和脚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笨脚,但很仔细,连脚趾缝都小心地搓洗。热水烫得皮肤微微发红,虞渊起初还有些紧绷,渐渐在那稳定的、略带薄茧的指腹揉按下放松下来,脚背的弧度都软了。

屋里很静,只有水声撩动,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两人一坐一蹲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叠在一起,晃晃悠悠。

秦焱低着头,专心洗脚。虞渊垂眸看着他。秦焱的头发也有些长了,低头时碎发遮住额头,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是墓道里蹭的。虞渊看着,忽然伸手,用袖子去擦他额角。

秦焱动作顿住,抬眼。

四目相对。虞渊的手还停在他额角,袖子布料粗糙的触感清晰。秦焱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小小的、跳动的火苗,还有虞渊自己的影子。

“脏了。”虞渊说,声音很轻。

秦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他擦自己额角的那只手,很轻地,将那只手拉到唇边,低头,在虞渊微凉的掌心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一触即分,像羽毛扫过。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湿润触感,却让虞渊浑身一颤,从掌心麻到心尖。他手指蜷了蜷,没抽回。

秦焱抬眼,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琉璃灰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温柔,还有点得逞的狡黠。他没再做什么,只是把虞渊的手放回他膝上,继续低头给他洗脚,仿佛刚才那个吻再自然不过。

小白蛇在虞渊肘弯动了动,抬起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冰晶复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类似“没眼看”的情绪,然后把脑袋埋进身体下面,继续装睡。

脚洗好了,秦焱用干净布巾仔细擦干。虞渊的脚很白,脚趾圆润,脚踝纤细,握在手里有点凉。秦焱擦着擦着,没忍住,低头在他脚背上也亲了一下。

这次虞渊没颤,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路蔓延到脖颈。他飞快地缩回脚,扯过旁边的被子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秦焱,眼神里带着羞恼,又有点无措。

秦焱乐了,把水倒了,自己也快速洗漱完,脱了外衣上炕。虞渊已经裹着被子面朝里躺下了,只留给他一个银发的后脑勺。

“生气了?”秦焱凑过去,手搭在他腰上,隔着被子。

虞渊不吭声。

秦焱低笑,把人连被子带人搂进怀里。虞渊身体僵了僵,但没挣。“真生气了?那我下次不亲了。”

“……”虞渊还是没说话,但身体悄悄放松了一点。

秦焱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发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冷香的气息。“虞渊。”

“嗯?”

“等把剩下两块残章找到,把你身上这点破寒气清干净了,咱们买个院子,不要这么大,就一个小院,有口井,有棵树。你愿意看书就看书,想研究真本就研究,闷了就跟我出去转转。虎子他们愿意来住就来,不愿意就随他们自己去闯。你说好不好?”

虞渊在被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焱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嗯。”

秦焱心满意足,闭上眼睛。“睡吧。”

窗外风声渐歇,星子渐隐。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秦焱却没什么睡意,就这么搂着,听着虞渊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上一点点暖起来的温度,觉得这戈壁深处破旧的土坯房,比世上任何地方都让他安心。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阳光亮堂堂地洒满院子。

秦焱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乒乒乓乓敲打什么。虞渊被吵醒,披衣出来,看见秦焱正对着几根木头较劲,旁边扔着锯子、刨子、墨斗,地上散着木屑。

“做什么?”虞渊走过去,清晨的空气清冽,他吸了一口,肺腑舒畅。

“给你做把躺椅。”秦焱头也不抬,用刨子推着一块木板,动作熟练,“院子里那棵沙枣树下,正好。以后天好,你就能躺那儿晒太阳,看书,或者……”他抬头,冲虞渊眨眨眼,“看我干活。”

虞渊看着他那双沾满木屑、骨节分明的大手,又看看地上初具雏形的椅子骨架。“你会做木工?”

“跟以前那老盗墓的学的。他说干咱们这行,手艺越多越好,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秦焱咧嘴,“放心,保准结实,摔不坏你。”

虞渊没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阳光落在他银发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小白蛇从他袖口游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膀,然后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着秦焱刨木头。刨花打着卷飞出,带着新鲜木头的清香。它似乎觉得有趣,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红药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簸箕挑拣好的药材,看见这情景,抿嘴笑了笑,没打扰,转身又进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飘出熬药的苦香,混着院子里炖肉的咸香——雷虎不知从哪弄了只肥兔子,正在灶台前忙活。

苏洛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平板和几卷拓本,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眉头微蹙,显然又沉浸在她的研究里了。

一切都慢了下来,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虞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红药正守着药罐,见他进来,让开位置:“虞先生,这药还得一刻钟,我盯着就行。”

“我来吧。”虞渊接过扇子,坐在小凳上,轻轻扇着炉火。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红药,那个……换血秘术,有没有更稳妥些的法子?”

红药动作一顿,看着他:“虞先生是担心秦队?”

“嗯。”虞渊看着跳跃的火苗,“帛书上说,损耗极大,可能折寿。我不能……”

“虞先生,”红药打断他,声音很轻,但认真,“你了解秦队。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心甘情愿,那就是真的心甘情愿。你若不接受,才是伤他。”

虞渊抿唇不语。

“而且,”红药继续道,“也不是全无准备。我这几个月翻遍苗疆古籍,找到一个古方,用几种罕见的灵药固本培元,能大大降低换血对施术者的损伤。只是其中几味药极难寻,生长条件苛刻。我已经托了寨子里的老人打听,一旦有消息,我们就去采。”

虞渊抬眼,琉璃灰的眸子亮了亮:“什么药?”

“一味‘赤血参’,生在西南火山熔岩附近,吸地火精华,百年方成。一味‘月见灵芝’,只在滇西深山悬崖的背阴处,月圆之夜才显露形迹。还有一味‘同心莲’,并蒂双生,一株两花,需得心意相通的至亲或爱人同时服下,才有奇效。”

虞渊默默记下。“多谢。”

“客气什么。”红药笑了,“你们好好的,我们都安心。”

药熬好了,虞渊滤出药汁,黑乎乎一碗,热气腾腾。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秦焱的躺椅已经搭好了骨架,正在打磨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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