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针在罗盘上疯转第七圈时,秦焱知道,找对地方了。
“磁暴点。”他收起那枚特制罗盘,拇指抹过下巴,“下面有大家伙。”
身后三人神色各异。苏洛推了推眼镜,平板电脑上地质扫描图扭曲成诡异的旋涡状:“深度八十米,结构非典型中原墓葬。磁异常强度能干扰卫星信号。”她是队伍里的历史学家兼技术支援,说话总带着学术报告的精确。
“管它什么结构,能出货就行。”雷虎掂量着手里改装过的工兵铲,这壮汉是武器专家兼暴力破解专员,“队长,挖吗?”
红药没说话,蹲在崖边,指尖捻起一撮土嗅了嗅:“尸碱含量异常低。不像有大规模殉葬。但……”她摊开掌心,几只银色小甲虫慌乱爬动,“‘寻踪蛊’不肯往下钻。下面有东西让它们怕。”
秦焱咧嘴笑,火光在瞳孔里跃动:“那就更要下去看看了。”
他们选的入口是山体裂隙,天然形成的盗洞。往下三十米后,人工凿刻的痕迹开始出现——不是洛阳铲的圆孔,而是某种尖锐三棱器具留下的独特刻痕,笔直得诡异。
“有人先来了。”雷虎压低声音。
秦焱示意噤声。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陈年水银、某种矿物粉尘,以及……极淡的冷香。
殉葬坑比预想中宽阔。不是寻常的骸骨堆叠,而是一片错落的晶簇林。半人高的淡紫色晶体从地面刺出,每簇中心都封着一具蜷缩的干尸,皮肤贴着骨骼呈半透明状,能看见深色内脏像标本般悬停。
“镜墟葬仪。”苏洛声音发紧,“我在西域残卷里见过描述。古羌人分支‘曻族’相信,人死后魂灵会困在生前最后一刻的镜像里。这些‘映魂晶’不是矿物,是……”
“是活体分泌物。”一个声音从晶林深处传来,冷得像冰河下的石头。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秦焱抬手止住雷虎前冲的势头,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他从晶簇后走出来时,秦焱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太他妈好看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英俊。那人一身黑色工装纤尘不染,银白头发在头盔冷光灯下泛着金属光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眼却浓烈得像用墨笔勾勒过。最奇异的是眼睛,琉璃灰色,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活体共生系统。”银发男人继续说,完全不介意四把武器对准自己,“曻族贵族死前服用‘镜虫’卵,尸身成为培养基。晶簇吸收血肉生长,同时分泌防腐黏液。你们脚下踩的不是石头——”
红药低头,手电光照亮地面。所谓“石板”其实是半透明的胶质层,深处有暗红色脉状物缓缓搏动。
“——是虫巢的膈膜。”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秦焱收起枪,笑容挂回脸上,“朋友,怎么称呼?一个人下地?”
“虞渊。”男人没回头,“我不组队。”
“巧了,我们缺个观山寻龙的专家。”秦焱快步跟上,完全无视对方拒人千里的气场,“刚才那些知识,书上可没有。你是曻族后裔?”
虞渊终于停下,侧脸看他一眼。那一眼让秦焱脊椎窜过一丝奇异的麻痒——不是恐惧,是兴奋。
“我是盗墓的。”虞渊说,“让开,你挡到磁脉线了。”
他手中托着一个青铜罗盘,样式古旧,但表面浮刻的并非寻常天干地支,而是层层叠叠的同心漩涡。罗盘中央一根银针无风自动,针尖指向晶林深处某处。
“磁脉线?”苏洛凑近,“这是……自创的寻龙术?”
虞渊没答,从腰间皮囊抽出一根尺长铜钎,钎身密布刻度。他单膝跪地,将铜钎垂直插入胶质地面。钎体下沉三寸后,开始高频微颤,发出蜂鸣般的低响。
“下方七丈,主墓室。”他拔出铜钎,尖端带出少许银色黏液,“但甬道被‘镜虫’母体堵死了。你们现在退出去,还能活。”
“你有办法过去?”秦焱问。
虞渊起身,从背包抽出个折叠金属杆,三两下组装成探杖形状,但顶端不是铲头,而是一枚多棱面水晶。“镜虫畏强光和高频振动。我能制造三十秒通路。”他顿了顿,“代价是惊动整个虫巢。”
“三十秒够四个人通过吗?”
“我计算的是单人负荷。”
秦焱笑了:“那改成五人负荷。算上你。”
虞渊第一次正眼看他,琉璃灰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我不需要队友。”
“你需要。”秦焱指了指他腰侧——那里工装裂了道口子,隐约露出绷带边缘,“受伤了。一个人对付不了母体后面的‘守镜人’。”
绷带渗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暗银,与地下的黏液同色。
虞渊沉默片刻。“守镜人是曻族葬卫的尸变体,靠吸食镜虫分泌物维持行动。它们有视觉,但追踪热源和心跳。”他解下背包,取出几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片,“‘息声贴’,贴在颈动脉和腹腔,能降低生物信号十五分钟。我只有三枚。”
“够了。”秦焱接过,分给苏洛、雷虎、红药,自己没留,“我用不着。”
“你会第一个死。”
“那可不一定。”秦焱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啪啪轻响,“我跑得快。”
虞渊不再劝。他将水晶探杖插进刚才铜钎留下的孔洞,手指在杖身某处一按。水晶内部亮起刺目白光,同时发出人耳几乎捕捉不到的高频尖啸。
地面开始蠕动。
胶质层如波浪翻涌,晶簇疯狂颤抖。深处传来万足爬行的窸窣声,越来越响。几处地面破裂,钻出乳白色、半透明的多节虫体,每只都有成人手臂粗,口器是旋转的锯齿环。
“影虺,镜虫的成体形态!”苏洛惊呼。
“走!”虞渊率先冲向晶林深处。
秦焱紧随其后。跑动中他瞥见虞渊身法——轻盈得像没重量,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胶质层较厚的结节处,避开下方虫体最活跃的区域。那身工装背后,用银线绣着幅微缩的山川脉络图,随着动作起伏如活物。
甬道入口被一团巨型肉瘤堵死。肉瘤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嵌着一颗人眼,瞳孔涣散,却齐刷刷转向来人。
“母体。”虞渊探杖前指,光芒聚焦肉瘤中心。眼球们同时闭合,肉瘤剧烈收缩,让出狭窄缝隙。
“进!”
五人鱼贯而入。秦焱殿后,回头看了一眼——影虺已汇成乳白色的潮水涌来。他咧嘴一笑,从腰间摘下两颗震爆弹,扯掉拉环往后一抛。
“送你点热闹!”
爆炸声在甬道内放大十倍,强光灼烧着追上来的虫群。秦焱趁机钻进缝隙,几乎同时,肉瘤重新膨胀,将虫潮隔绝在外。
黑暗降临。
只有头盔灯的光柱切割着前方。这条甬道不是石砌,而是某种生物腔体,内壁湿润,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暗彩。空气里有甜腻的腐香。
虞渊靠在壁上喘息,银发被汗浸湿几缕。他撕开腰侧绷带,露出伤口——不是利器伤,而是腐蚀痕迹,边缘有银色丝状物在皮下蠕动。
“镜虫幼虫。”他面不改色地用匕首尖挑出丝状物,每一根离体都在空气中扭动融化,“被守镜人抓伤的副作用。”
秦焱蹲下身,递过去一个扁银壶:“喝一口。特制朱砂酒,驱阴毒。”
虞渊没接。“朱砂对曻族尸毒无效。需要雄黄混合赤硝。”他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橙红色粉末按在伤口上。嗤啦一声轻响,冒起青烟。
“懂挺多啊。”秦焱收回银壶,自己灌了一口,“刚才谢了。没你我们连虫巢都过不了。”
“交易而已。”虞渊重新包扎伤口,“你们带我过守镜人阵,我指你们主墓室方位。之后各走各路。”
“这么绝情?”秦焱凑近些,灯光照亮他带笑的眼,“我觉得咱们挺合拍。你观山寻龙定穴,我打架破机关,苏洛懂历史,雷虎能扛,红药通蛊术——完美团队。”
虞渊抬眼,琉璃灰的眸子在昏暗里像两盏冷灯。“盗墓不是团队游戏。人多,意味分赃的人多,也意味叛变的可能。”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不会背后挨刀。”
秦焱笑容淡了淡,但没退开。“那你刚才为什么提醒我们脚下是虫巢膈膜?完全可以等我们陷进去,少几个分赃的。”
虞渊沉默了。
甬道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刮擦石壁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