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方这次花了大价钱。场地是上一届亚冬会场馆，冰面大到能同时塞下三支冰球队。四周的看台层层叠叠，黑压压坐满了人——国内第一次有这么大冰场几乎全坐满，上座率比肩亚洲纪录。还是面向全网直播。
更别提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外国面孔。有的从东南亚飞来的，从西欧来的，甚至还有从美洲欧洲专程转机来看的——三个俄罗斯人。战争是政客发动的，普通人也受罪。俄罗斯的石油进不了欧洲，已经有外国佬在社交媒体上哭诉“用食用油给车加油”的惨状。
尔家内部预测，新能源要在欧洲赚翻了。但那是董事会的事。冰场上不关心油价，只关心娜斯佳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考斯滕。
娜斯佳是真正的票房保障。每一场比赛，只要有她的名字，上座率就像坐了火箭。死忠粉从平昌冬奥会追到来年米兰，从姑娘追到孩子妈。
他们扛着横幅，举着灯牌，上面用俄语写着“暴君永远的女王”。
这次冰演的阵容堪称豪华——娜斯佳，瑞士一姐艾蕾诺拉·穆勒，全球冰舞积分第一的法国艾米与卢卡，还有刚从俄罗斯飞来的毛子军团。主办方把能请的大神全请了，把能花的钱全花了，把能上的热搜位全占了。
艾蕾诺拉·穆勒，金发蓝眼，皮肤白得发光，站在冰面上像从迪士尼城堡里走出来的艾莎女王。她比尔雅大六岁，已经是欧锦赛冠军，以优雅到近乎完美的滑行闻名。
她在后台看到尔雅那头粉毛，眼睛一亮，主动过来教她约德尔唱法。她说她爷爷是瑞士阿尔卑斯山的牧羊人，从小就会：“Yodel——lady——hooooo——”
她示范了一遍，声音在山谷里能传出去十里。尔雅跟着学，死活找不着真假声转换的门道，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像驴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像有人在用指甲划黑板。
艾蕾诺拉抿着嘴，说再试一次。尔雅试了，艾蕾诺拉沉默了两秒，说：“挺好的，很有特色。”
尔雅知道这是客气话，就像安德烈师父说她唱歌好听一样。
后场，艾米像一只金色的蝴蝶，从走廊那头扑过来，在尔雅脸上“啵”了一口。“哇——你好像棉花糖啊！”
她双手捧着尔雅的脸，左看右看，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星星，“好可爱！好可爱！”
卢卡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笑了笑，一如既往。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考斯滕，紧身亮片，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艾米还像个公主。
开场表演是盛大的。灯光暗下来，追光打在场中央。几十个杂技演员从穹顶垂下的布条上翻飞而下，像一群被风吹散的鸟，在空中旋转、交缠、分离。队列滑的选手们扛着巨大的旗帜绕场一周，旗子在冰面上拖出猎猎的风声，像千军万马。
然后，灯光全暗。只留一道追光，落在入口处。
魏舒然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考斯滕——不是最贵的，不是镶钻最多的，是她第一次拿到全国冠军时穿的那件。
海蓝色，简单，干净，像一面还没有被风浪打湿的帆。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滑出去了。
尔雅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
没有四周跳，没有3A，甚至没有三周跳。只是滑行。一圈，一圈，手臂展开，裙摆在身后飘起来。她的滑行速度不如从前了，旋转的高度也不如从前了，连步法的衔接都比以前慢了。
但她还在笑。那不是表演用的、练了无数遍的、嘴角弧度刚刚好的职业微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孩子终于吃到糖一样的笑。
大屏幕上，她的眼眶红了。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也在抖。“魏舒然，中国花样滑冰女单选手。今天，是她作为职业运动员的最后一场表演。”
看台上，有人举着她的灯牌——不是粉丝做的，是国家队二队的队员们。那些她带过的小师妹，那些她让过名额的年轻人，那些在她退役后终于有了上场机会的后辈们。
她们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舒然姐”。没有“加油”，没有“我们爱你”，只是“舒然姐”。足够了。
魏舒然站在冰面中央，鞠躬。弯得很深，很久。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冰面上，看不见了。但她还在笑。那笑容比泪更亮。
她直起身，朝看台挥手。朝那些举着灯牌的小妹妹挥手，朝那些来看她最后一场的冰迷挥手，朝那个站在后台阴影里、顶着一头粉毛、鼻子发酸的尔雅挥手。
尔雅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很小幅度，魏舒然看不见。但尔雅觉得，她一定感应到了。
灯光重新亮起来。杂技演员们收起了布条，队列滑的旗帜被收拢，冰面被浇冰车重新铺过。表演还要继续。娜斯佳要上了，戈沙要上了，艾米和卢卡要上了，艾蕾诺拉要上了。
魏舒然的时代，落幕了。但尔雅的时代，还在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转身走回更衣室。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那些还没跳出来的四周，那些还没赢过的对手，那些还没走完的路。冰面上，浇冰车的轰鸣声渐渐远了。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下一组选手的名字。
戈沙出场的时候，全场的女粉集体窒息。他穿了一套黑红色宫廷西装，领口是繁复的蕾丝，外套收腰，下摆微微炸开，活像从十九世纪吸血鬼小说里走出来的伯爵。三七分的金色大背头，发胶打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能割破手指。
“啊——！！！”
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戈沙单手插兜，滑到冰场中央，微微低头，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他对着镜子练过至少三百遍。音乐响起，他加速，起跳——
阿克塞尔四周跳。腾空高度够，旋转速度够，然后落冰——冰刀打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冰面，没摔成狗吃shi，但也差不多。
尖叫声变成了笑声，有人捂着肚子，有人趴在同伴肩上，有人举着手机手都在抖。戈沙面不改色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继续滑。
仿佛刚才那一跤是他的编排之一，是他对“失误”这个概念的一次后现代解构。但耳朵尖红了。
女粉们一边笑一边喊“老公没关系”，还有人在弹幕里刷：【戈沙日常翻车（1/1）】
娜斯佳换上了京张冬奥会时的考斯滕。黑红配色，烟熏妆，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那是她封神的节目，是她从“天才少女”变成“暴君”的成人礼。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滑出去了。四周跳，一个接一个，哐哐哐，像有人在冰面上放了一串烟花。落冰稳，刃起刃落，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滑这套节目了。退役将近一年后，松下来反而恢复之前一大半水平。
戈沙站在后台，看着屏幕上那个身影，没有说话。嘴角那点弧度很久没有收回去。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在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的表情。
中场休息时，艾米和戈沙在场边打闹。她用法语说了句什么，戈沙没听懂，用法语回了句“我不会法语”。
艾米笑得更开心了，眼里含笑着用英语说：“姐妹们我给你们发福利了，不白来都不白来！”
突然伸手，一把掀起了戈沙的衣服。薄肌，窄腰，少年感。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一块一块的、像铠甲一样的肌肉，是长年累月训练磨出来的、薄薄的、贴着一层皮就能看见形状的肌肉。腰线从肋骨一路收下去，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女粉的尖叫穿透了整座场馆。身后的卢卡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突然亮了。不是那种“我也想看”的亮，是那种“想深入交流”的亮。
后场的尔雅嘴巴张成了O型。“不是，小哥哥——戈沙可是铁直男啊！！”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了。深吸一口气，滑出幕布。
大屏切到她的脸，那头淡粉色的妹妹头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会发光的云。全场“哇——”了一声，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句：“这是请了个爱豆当驻场嘉宾吗？”
直播间弹幕疯了——
【蛙趣！这是什么女团成员吗？】
【妹妹头果然还要妹宝！】
【不是，高中生可以染发吗？】
【以为是宫里来新人了，没想到是运动员……】
【小咪好阔爱～～～】
【运动员不专心训练，打扮那么花里胡哨干嘛】
【你行你上。花滑本来就要好好打扮啊！你看娜神之前那个霸气烟熏妆，啧啧啧】
尔雅穿着那件粉蓝渐变考斯滕，樱花从肩头飘落，肚子上的白色蕾丝若隐若现。音乐是《画中游》，轻松的古风，像春风拂过湖面，杨柳依依。她滑出去，手臂展开，裙摆在身后飘起来。在最寒冷的冬天，她把春天绽开在冰场上。
第一个跳跃——4F，后内点冰四周跳。落冰，稳。不是最难的，但刃口干净，落冰无声，像用尺子量过的。
第二个跳跃——3T+3T，连跳。干脆利落，教科书一样的节奏。
“不负人间走一趟，看春光咿呀咿呀摇摇晃——”她做着一个大一字滑行，身体侧对冰面，手指从胸前缓缓向外推开，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尾音拖长时，她正好转入鲍步，身体后仰，裙摆贴冰，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花。
然后是接续步。她踩在笛声和琵琶的节点上，每一步都像用脚尖在冰面上写诗。转体，燕式，步伐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但她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手臂在随着旋律起落。
戏腔响起：“万物响，一抹红妆压群芳，像戏一步一袖又何妨——”她在“一步一袖”处做了一个兰蔻贝尔曼。不是传统的单手提刀，而是双手交叠在头顶，将冰刀高高举起。裙摆旋成一朵桃花，整个人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工笔画，转速快得惊人，但姿态稳得像钉在冰面上。戏腔的尾音拖长时，她缓缓放下冰刀，顺势接入编排步法。
“像戏腔 一步一袖，又何妨烟雨飘荡 。叹春光咿呀咿呀 摇摇晃 。风轻唱天清一色百里香 。雾茫茫伊人一笑比海棠 。我吟诗两行”——她以一个侧身的大一字滑行收住，手臂缓缓落下，裙摆轻轻贴回冰面。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她刚好停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
然后，她再次加速。最后一个跳跃——4F+1Eu+3Lo。起跳，落冰，半步，再起跳，再落冰。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每一颗都发光。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
解说员“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震惊：“4F+1Eu+3Lo——这个连跳，放在正式比赛中，足以刷新亚洲纪录！虽然冰演不计入官方成绩，但现场的观众们，你们正在见证的，是亚洲女单选手在表演中能呈现的最高难度配置！显然我们的尔雅选手，即使休赛季也从不放松。”
看台上的掌声像炸开了一样，从稀稀拉拉变成铺天盖地，一波一波涌过来。
直播间——
【冰演破纪录？？？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别人冰演是养老，她是来刷数据的】
【俞平这辈子命真好，中年有扬芮薛明，老了又捡到尔雅】
【得亏尔雅一直选择祖国。之前澳大利亚就差跪着求她归化了】
【笑死，你们忘了‘命好’表情包吗？她是真的命好，也是真的强】
音乐停了。尔雅站在冰面中央，喘着气，胸口起伏。然后——四面八方，无数金灿灿的东西飞向冰面。
小黄鸭。全是小黄鸭。
大的小的，毛茸茸的，黄澄澄的，像一场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冰面上瞬间铺满了一层黄色，弹跳，翻滚，像一片流动的、毛茸茸的海洋。
尔雅又惊又喜，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弯腰捡起一只滚到脚边的小黄鸭，捏了捏，软软的，会响。尔雅找来话筒，声音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敢置信：“为什么给我小黄鸭啊？”
底下观众齐声喊：“因为你很吵——！”
尔雅故意抱胸，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但那气只装了一秒就破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