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飞前，尔雅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手指悬在微博图标上方，犹豫了半秒，还是点进去了。热搜榜上挂着她熟悉的名字，不是她，是【戈沙 行李#】。

配图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被大包小包压得像一棵被积雪压弯的松树。183的身高，愣是拍出了五五分的视觉效果。

点开评论前，尔雅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很早就到了。在东北玩了一圈，看雪，看冰雕，吃锅包肉，被冻得嗷嗷叫。

粉丝接机的时候乌泱泱一片，手机举得像一片森林。走在最前面的是娜斯佳。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散在肩上，笑吟吟地跟粉丝打招呼。签名，合影，来者不拒。

最显眼的是她行李箱上放着一个小箱子，深棕色的，皮质的边角磨得发亮。她一直用手护着，像是怕被人群挤到，又像是怕磕了碰了。尔雅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眼熟。

安德烈走在娜斯佳身后，护着隔壁伊莲娜组的一个小师妹。小姑娘叫安菲萨，刚满十五岁，脸圆圆的像小熊，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十二岁那年，她在训练中跳出了4S+1Eu+4S，连跳，干净得像教科书。伊莲娜组从来不缺天才，但安菲萨不太一样。

她不怎么说话，总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别人训练，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熊。这次她跟着来中国，是为明年的个人身份参赛积累经验。俄罗斯被禁赛太久了。年轻一代需要见世面。

最后面，吭哧吭哧背着一大堆行李货物。

那是戈沙。183的身高，被压得只剩一个背影。他弓着腰，脖子前伸，像一头任劳任怨的骆驼。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差点崩开，左右手各拎一个袋子，手腕上还挂着好几个购物袋，叮叮当当的。

尔雅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进行自己的长征。

安德烈说有好多俄罗斯特产，专门带来的。还有四人吭哧吭哧买的中国小商品，要带回去退税，毕竟大鹅那轻工业……懂的都懂。

本着绅士原则，安德烈一把老骨头了，重任就落在了愚公移山身上。娜斯佳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人没丢，然后继续往前走。戈沙在她身后喘气，但她没回头帮他拎一个袋子。不是不想，是知道他不让。

粉丝当场就笑疯了。有人举着手机追上去问：“帅哥，要不要帮你拎一个？”

戈沙抬起头——被行李压得只露出半张脸，额角沁着薄汗，但嘴角还是那副死要面子的弧度：“不用。这点东西，算什么。”

说完袋子从手腕上滑下去，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又挂上去了。

粉丝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本来是好心觉得好笑。评论区却翻了天。

【这也太不体谅人了吧？娜斯佳就看着他自己扛？】

【戈沙也太舔了，这么多年还没醒？】

【心疼哥哥，这团队是在霸凌他吗？】

开始有人带节奏：说娜斯佳践踏真心活该吞一万根针；说安德烈倚老卖老欺负年轻人；说整个团队都在把戈沙当工具人用。

然后评论区彻底歪了。有人从“行李事件”一路发散到男女对立。一口一个bro，一口一个集美，吵得不可开交。

尔雅翻了十几条，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面无表情。她退出那条热搜，打开和戈沙的对话框。戈沙发过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行李堆在地上，比人还高。

配文：【你师父和娜斯佳把我当驴使。】

尔雅回了一个句号。戈沙又发：【不过没关系，我乐意。】

尔雅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机场广播在播航班信息，中文一遍，英文一遍。她想起戈沙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在俄罗斯，男人不能让女人搬行李。这是规矩。”

她当时问：“那安德烈师父呢？”

戈沙想了想，说：“他老了。也不能让老人搬。”所以重任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不是别人不帮他，是他不让。不是他傻，是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至于那些评论，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他连娜斯佳对他有没有意思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笑没笑。

飞机开始滑行了。尔雅睁开眼，窗外阳光刺眼，机场的跑道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白色的河。

她拿出手机，给戈沙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请你吃饭。】

戈沙秒回：【请我吃锅包肉。上次没吃够。”尔雅笑了】

飞机起飞了。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窗外，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是晴天还是阴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愚公移山，山不来看我，我就去看山。戈沙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飞机开始起飞。尔雅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从零零散散变成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裹进一层厚厚的白里。

她闭上眼睛。

昨晚李文丽的话还在耳边。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小周老师踩着月光走在前面，背着手，一言不发。李文丽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

“我知道你们寝室的事了。”小周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尔雅这种人，太特立独行，太耀眼了。不惜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打破世俗的壳。”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就好像那条加沙的ins。无数人问她，至于吗？你又能做什么？除了转发那条新闻、敲敲键盘”

李文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不可否认，她忮忌尔雅。羡慕她一腔热血与勇气，单凭站在那里，就像洒下的阳光。艳羡她至今不认识班里一半的人，却还有那么多同学喜欢她。忮忌她把前男友骂了一顿，却连人家的姓都没记住——而那个人，还像狗一样舔回去。

“哎——”小周老师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有时候，她和她姐姐真的蛮像的。”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是这学校的毕业生。十多年前，这学校全是凭家世人脉才能进来。学生被分成三六九等，而我是海城本地人里的——最底层的那种三等人。几乎没什么朋友。”

她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后来我遇上一个高三学姐。家里很有钱，但爸妈不爱她。她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小周老师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家里给她许配了一个豪门童养夫，但她谁也不喜欢。只是有一天，她和一个三等的男生在新华社书店碰见了，聊了几句。”

月光下，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被邻居看到，谣言就起来了。说她不检点，水性杨花，吃着锅里望着碗里。大家对她指指点点。爸妈闹到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骂她。”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很痛苦。每天找我哭诉。我很心疼，但什么也做不了。我很懦弱，只会说‘马上就过去了’。因为我怕——怕那些火会烧到我身上。每次那些男生开她玩笑，我只能握着拳头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

“最后，那个女孩子……跳下去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

“记忆里那个夕阳特别红。红得像血。我永远都会记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因为我的懦弱，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我也是帮凶。默认了这场霸凌。”

她转过头，看着李文丽。那双眼里有星光点点，不是泪，是还没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