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女士觉得最近儿子边耀燐努力得不太正常。

这孩子从小就是那种“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躺着”的类型。游泳课能逃就逃，训练能划水就划水，教练在岸上喊破嗓子，他在水里假装听不见。可这几天——“妈，我今天加练一刻钟。”

杨女士正在敷面膜，差点没接住掉下来的下巴。小伙伴来敲门，喊他下去踢球。边耀燐趴在桌上写作业，头都没抬：“不去，我要游泳，下次吧。”小伙伴愣在门口，以为他生病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边耀燐没理。

市级比赛乙组，他拿了个第二。虽然不是第一，但那个第二名拿得实打实，没有捡漏，没有运气，是他一个姿势一个姿势抠出来的。

教练看完比赛，特意打电话给杨女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挖到宝了”的兴奋：“这孩子认真起来进步飞快，以后可以往职业方向培养培养。”

杨女士挂了电话，靠在阳台上，看着泳池方向。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那个瘦小的背影在水里一起一伏，手臂划水的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

她突然有点不忍心。其实家里这么有钱，让儿子学游泳，不过是想让他强身健体、顺便防溺水。

从来没想过要让他走职业，那条路太苦了，她已经见过一个运动员是什么样子。那个姑娘。在冰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摔了再爬起来的姑娘。她不希望边耀燐也过那样的日子。

边耀燐小时候闹着要踢足球。青训营都发来邀请了，杨女士死活不让去。不是不尊重儿子的兴趣，是因为中国男足，你可以把踢球当兴趣，但别走职业——前足联主席还要踩一辈子缝纫机呢，环境就不允许啊。

自己这辈子真是开了眼了，国足好不容易全场进了一个球——踢进了自家球门。乌龙球，踢得还挺漂亮。

巨龙脚下甲沟炎，不是浪得虚名的。就算小说里写中国出了个天降紫微星，那也是带着皇马曼联拿欧锦赛冠军。

没有人会写中国男足进了世界杯。那已经不是小说了，是玄幻。

杨女士打扮了很久。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选了那件黑色西装裙，精练，干练，不张扬但压得住场。头发盘起来，耳钉戴上，口红选了豆沙色。

边耀燐从门缝里探出头，看着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明明看见了，还要明知故问：“妈妈，你去哪？”

杨女士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妈妈要去开会，见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你在这里老实点哦，等我回来带你去迪士尼。”

边耀燐拽住她的衣角，难得乖巧，说话声音都轻了些。“妈妈，我今天没网课了。”

“那就自习。”

“没人看着我。”

“你已经长大了。”

“我好无聊。”

杨女士差点没绷住。无聊？这孩子什么时候觉得无聊过？打游戏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

她忍住笑，淡淡地说：“你终于可以好好打游戏了。”

边耀燐沉默了一瞬。然后心一沉，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妈妈，你带我去吧。”

杨女士没理他。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边耀燐站在原地，垂着眼，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杨女士拉开门，走出去，门没关。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

“还不快走。”她说。

边耀燐愣了一秒，然后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电梯里，边耀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杨女士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心里早就答应了，非要端着，非要让孩子他爹先开口。

杨女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儿子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有些事，不用说破。说破了，就不美了。

海城的某家五星级酒店，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圆桌很大，转盘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人动筷子。

大家都在说话，声音叠着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

尔雅用手支着下巴，听爷爷唠叨。“你最近又瘦了，多吃点，长个子。”爷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直到排骨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可惜尔雅淡淡尝了一口，没敢多吃。

“马上回学校了，注意身体。最近又拿了个金牌，真不错，给我们尔家长脸。”

尔雅笑着应和，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吃。她转过头，开始逗旁边的小侄女。七岁，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她爹姓宋，就是卡米拉口中说的那个“中国老总”，在巴西建厂、引入新能源整车制造的那位。小哥的妈妈是爷爷的姐姐，去世得早。爷爷从小可怜这孩子没了妈，接过来亲手抚养，虽然姓宋，但流的还是尔家的血。

小侄女被尔雅逗得咯咯笑，小手拍着桌子，碗筷叮叮当当响。爷爷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叠成一朵花。

门被推开了。一位面容姣好的职业女性走进来，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中牵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叠在领口，面无表情，装酷。冷着一张脸，像全世界欠他五百万。

家人起身欢迎。杨女士的目光扫过圆桌，然后锁定在那张巴掌大的、白得反光的脸上。她愣了一秒——然后大叫一声：“尔雅！我是你粉丝啊，哈哈哈！”